韩渊和薛红药同时抱拳。
两人并肩站在界碑外,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因为被缝合的虚假记忆而重叠出错。
血狱峰山门外,界碑旁边那棵被魔气侵蚀得只剩半边树冠的老松上,阴九幽坐在最低那根横枝上。
这根横枝被骨魔大军推进时撞断了一半,断口处还残留着骨魔老人骨杖上渗出的暗红色魔气残渍。
他坐在这根半断的松枝上,万魂幡横放在膝头,幡面在界碑旁韩渊与薛红药残留的道侣魔气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韩渊激活那枚玉简,到柳如烟指出白袍袖口没有观音标识,到薛红药抓住韩渊的手按在自己脸颊那道旧伤疤上,再到韩渊说“我差点杀了你,为了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记忆”。
他看到薛红药在说“这道是我自己划的”时,鬼头大刀的刀柄上那只鬼头无声地张了一下嘴。
鬼头大刀是薛红药的本命魔器,与她心意相通。
她被嫁接的愧疚感折磨了三年,鬼头大刀也跟着她沉默了三年——三年里这把刀没有出过任何声音,连战斗时都是哑的。
此刻她终于说出真相,鬼头替她吼了一声。
那声吼很低很沉,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挤出来。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骨魔老人被容素衣折成一堆反骨之前,把自己残魂里所有没来得及施展的术法全部封进了骨片。
十枚骨片,十套术法,每一套都是他毕生所学中最阴毒的那一种。
记忆嫁接术是其中传播最快、最难追踪的一种——不是因为它的杀伤力最大,而是因为它不需要杀人。
它只需要把一段假记忆缝进两个人的脑子里,然后这两个人就会在信任崩塌中自相残杀。
骨魔老人坐在极乐宫的人皮榻上时就已经把自己死后几千年的仇都安排好了。
他不是在报复百里宸君,他是在用百里宸君的名字作为引线,去引爆整个修真界所有曾经有过裂痕的关系。
阴九幽从松枝上站起来,沿着山门外的石阶往下走。
路过界碑时,他看到碑面上被薛红药的鬼头大刀无意中蹭出了一道浅痕。
那道浅痕很细,和骨魔老人骨杖上刻着的魔咒纹路宽度几乎一致,但方向相反——骨魔的魔咒是从左往右刻,这道刀痕是从右往左擦。
两个方向在界碑表面交汇成了一个极小的叉。
他没有停步,只是从界碑旁边走过,身影消失在血狱峰山门外逐渐亮起的晨曦中。
血狱峰正殿。
柳如烟站在殿门口,手里托着一个长条形的木匣。
木匣是用最普通的松木打的,没有上漆,没有刻纹,边角还带着树皮残留的毛刺。
放在血狱峰正殿的紫铜地砖上,这木匣寒酸得像是从柴房里临时劈出来的。
但柳如烟的表情比面对任何一个化神期魔头时都更凝重。
“公子,山下有人送来这个。
送东西的是个凡人老者,赶着一辆驴车,把木匣放在界碑前就走了。
弟子们追上他时他已经出了山界,问他替谁送的,他说是个没留名字的仙师,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跑一趟。
弟子打开检查过——里面是六把剑。
六把剑的剑柄里都封着东西,我们的魔气探不进去。
剑身上没有魔气残留,没有暗藏杀阵,没有下毒。
但是剑自己在动。”
百里宸君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六柄短剑,每一柄都只有小臂长,剑身细窄,像是给孩童练剑用的。
剑柄末端各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壹、2、3、肆、伍、陆。
六把剑在匣中轻轻颤动,出极细极尖的嗡鸣声,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
六把剑同时出六种略微不同的婴儿哭声,有的像饿哭,有的像梦哭,有的像受了委屈之后被人抱起来还在抽噎的哭。
他认出了这东西。
子母连环剑。
修真界排名前二十的禁器之一,母剑一把,子剑六把。
六把子剑的剑柄里各封着一个婴儿的骸骨,六个婴儿是同一胎所生的六胞胎,在出生当天被淬炼成剑灵。
六条命炼成六把剑。
子剑不需要用手操控,它们会自行护主、自行杀敌,因为它们把持剑者当成了母亲。
但木匣里只有六把子剑,母剑不在。
子剑离开了母剑还能出哭声,说明母剑还在世上某处,而且正在被某人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