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的不是疼,是停了之后的安静。
一个人饿了三千年,饥饿本身就是陪伴。
“师父。”他的声音像是从胃里挤出来的,“你的胳膊我吃了。
你的名字我还给你。”
然后指甲刺入爪刃,将刻着“师父”二字的骨片剜了出来。
骨片落在盘子旁边,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黑爪的胃里忽然安静了。
三千年来第一次安静。
他的竖瞳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眼眶,是瞳孔深处那层三千年来一直亮着的暗紫色光芒正在熄灭,露出底下一种从未见过的、接近人类眼睛的淡灰色。
“他的名字……我还了。
那个用剑劈碎我师父的人——问苍生——我能去看看他吗?”
“能。”百里宸君端起那盘刺身,递给黑爪,“吃完这盘肉,我带你去。”
黑爪低头看着那盘晶莹剔透的刺身,用手指捏起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嚼,吞下去。
然后他愣住了。
他的竖瞳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吃出了那片肉的味道。
那是他师父乌骨被问苍生一剑劈碎之前,残留在左臂骨髓深处的本命魔气。
那片刺身是他师父的胳膊。
百里宸君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乌骨残骸的碎片,用寒冰术封存了三百年,切成刺身,放在了这个饿了三千年的人面前。
“你师父剩下的一点残骸,我替你保存了三百年。
现在,他的最后一部分也还给你了。”
黑爪把那片刺身含在嘴里,含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的泪腺早就被魔气烧干了。
但他把嘴里那片刺身翻来覆去地嚼,嚼了又嚼,咽下去之后,他低头对着空盘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在地窖的冷雾中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师父……你的胳膊,我吃完了。”
地窖冷雾最浓的角落里,堆着几口废弃的冷藏窖,窖门上的标签早已被冻霜覆盖,看不清字迹。
阴九幽坐在其中一口窖的窖顶上,背靠着结满冰霜的石壁,万魂幡横放在膝头,幡面在冷雾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姬无艳推开地窖门,到黑爪用爪刃在墙上刮出五道抓痕,到百里宸君从冷窖中走出来将那盘刺身放在黑爪面前,再到黑爪将那片刺身含在嘴里嚼了很久。
他看到黑爪剜下“师父”二字时,爪刃的尖端在骨片上多停留了半息。
那半息不是犹豫——是他在等。
等师父在他胃里挠了三千年的手指,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攥紧。
没有攥紧。
那根手指松开了。
黑爪的竖瞳在那一刻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不是竖瞳本身裂了,是竖瞳深处那层暗紫色的光膜裂了。
光膜下面是一层极薄的淡灰色——那是他十四岁之前的人眼颜色。
十四岁那年他吃掉师父的胳膊之后,这层淡灰色就被暗紫色覆盖了,三千年没有见过光。
此刻它重新露出来,只露了半息,就被重新涌上来的魔气遮住了。
但阴九幽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黑爪说“师父的胳膊只有一条,胃的大小是他定的”——这句话是黑爪这辈子说过的所有话里,最接近真相的一句。
但不是全部的真相。
全部的真相是乌骨切下自己的左臂喂给十四岁的黑爪,不是为了让黑爪记住欠债,而是因为乌骨自己的左臂已经被问苍生的剑意侵蚀了,不切掉会蔓延全身。
他把左臂切给黑爪,既是在救自己,也是在救黑爪——黑爪当时也中了同样的剑意,不换臂就会死。
乌骨没有告诉黑爪这件事,因为他不希望黑爪觉得自己欠的是一条命。
他让黑爪以为欠的只是一条胳膊,这样还起来轻松一些。
但黑爪把这条胳膊的重量一直背了下来。
三千年,他杀了无数人,吃了无数人,把胃撑大了无数次,但胃还是那么小。
不是因为师父的胳膊只有一条——是因为师父在切下胳膊的时候,把一句话和剑意一起封进了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