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右眼的瞳孔中映着万魔殿的累累白骨,嘴边的弧度和她生前一模一样。
“问宗主,我不杀你。
你的命魂是血观音需要的最后一份材料——但这份材料不需要你死。
需要你活着。
跟我去一趟那个山村。”
“山……村?”
“我妻子和我孩子们葬在那里。
坟前缺一块门石。
你的问道剑,够宽,够平,够硬。
铺在坟前,正好。”
问苍生沉默了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这位正道第一剑、活了三千年的大能,拄着那柄豁了口的问道剑缓缓站起身。
魔气已经侵蚀了他半边身体,但剩下的半边还能走。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腰微微佝偻,脚步有些蹒跚。
百里宸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血狱峰下正在溃散的正道联军。
那些人亲眼看到自己最强的靠山被击败,正在争先恐后地逃命。
他没有追杀。
“问宗主。”他在问苍生身后喊了一声。
问苍生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问道十二剑,还有七剑没使出来。
为什么不使了?”
问苍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白吹散了好几缕。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因为第七式叫‘问情’。
老夫不敢使。
使出来,先死的是我自己。”
百里宸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血狱峰下溃散的人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走吧。
路还很长。”
血狱峰正殿的穹顶上,那道被问苍生第一剑劈开的云层裂缝还没有合拢。
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正好照在殿顶上。
阴九幽就站在那道阳光的边缘,他的脚尖踩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线上,万魂幡在他身侧垂落,幡面在正殿内传出的魔气余波中缓缓起伏。
他在这里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对决——从问苍生的剑意撕开云层,到百里宸君用两根手指夹碎那道剑意,到血观音的沸血掌力穿透巨剑虚影漫反射杀死了三千里外的正道修士,到泣血弓射出的十四道弑亲怨念钻入问苍生的识海,到容素衣指挥万条魂魄将问苍生的护体剑气层层剥开。
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到了。
他看到了问苍生在使出“问道”第三剑时,灰白长眉下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犹豫——那个犹豫不是对剑法的不自信,而是他在斩出这一剑的同时,看到了百里宸君身后的万魂幡。
幡面上容素衣的面孔正对着他,嘴角挂着安详的弧度。
那张脸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那个在他闭关修炼时独自死在病榻上的女人。
他修了八百年道,她躺了八百年坟。
他在“问道”第三剑中要斩的是百里宸君的心魔,但他自己的心魔就在那一瞬间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阴九幽也看到了百里宸君被“问心”第四剑击中时,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右手无名指。
那根手指上没有戒指,只有一道被泣血弓弦勒出的细痕——那是他拉开泣血弓射穿柳如烟心脏时弓弦反弹留下的痕迹。
他在面对自己最大的心魔时,手指本能地碰了碰那道细痕。
不是碰容素衣,不是碰孩子们,是碰柳如烟的泣血箭痕。
这个动作太细微了,连问苍生都没有察觉。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问苍生的“问情”第七剑不敢使——不是因为他没有情,而是因为他有。
他妻子临终前那句遗言——“你是不是忘了回家的路”——在问苍生的识海中沉睡了八百年,从来没有被任何剑意触动过。
但刚才容素衣指挥万条魂魄围攻他时,那其中有一条魂魄是他妻子的远房侄女,她认出问苍生的剑意,在从他身边飘过时轻轻说了一句“姑姑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