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宸君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灰白色的种子——替死之种的母种——拍进了秦万寿的丹田。
母种入体的瞬间,秦万寿体内一百四十七枚替死之种同时苏醒。
它们不再听从他的号令,反过来开始从内部吞噬他的灵力、血肉、魂魄。
秦万寿的惨叫声还没出来就被掐断了。
因为他体内一百四十七枚替死之种同时释放出替死之力——不是替他挡伤害,而是把过去一千二百年所有被替死鬼挡掉的伤害,一次性反噬到他身上。
一千二百年积累的致命伤、诅咒、天劫,在一瞬间全数降临。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戳破的气泡一样崩解,皮肉从骨骼上剥离,骨骼碎裂成粉末,魂魄被撕成一百四十七片,每一片都被一枚替死之种吞噬。
不过三息,秦万寿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枚灰白色的果实——替死果。
果实大小如拳头,外形像一颗缩小的婴胎,五官清晰可辨,表情定格在一种极致的痛苦和困惑之间,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净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趴在秦万寿脚边的孩子依旧跪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木然。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唯一信念就是“能为主家去死是福分”。
现在主家死了,福分没了。
百里宸君捡起替死果,用一块黑布将其裹好,放入玉匣中。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对柳如烟吩咐“把这些人带走。
跟秦氏祖宅门口那块匾额一起带回血狱峰,把匾额劈了当柴烧,用那些柴给他们煮第一顿饭。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你们替自己去死。
能替自己去死,才是福分。”
柳如烟走进净室,对着那些茫然的孩子伸出了手。
不是命令,也不是拉扯,只是一只摊开的掌心。
有一个孩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自己那只满是替死咒文疤痕的小手,颤巍巍地放进了她的掌心。
替死殿的穹顶上,四面巨大的魂晶天窗将月光折射成幽绿色的光柱投在大殿中央的转生炉上。
其中一扇天窗的边缘,阴九幽背靠着窗框,一条腿屈起踩在窗台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中。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百里宸君推开净室的门,到秦万寿在母种反噬下崩解成一枚替死果,到柳如烟对着那些茫然的孩子们伸出手。
他看到了秦万寿崩解的全过程,替死之种的反噬机制和万魂幡的因果丝线在本质上同源——都是把本该由施术者承受的伤害转嫁到替死者身上,区别在于,万魂幡转嫁的是因果,替死之种转嫁的是伤害本身。
但就在秦万寿崩解的那一瞬间,阴九幽注意到了一件事——秦万寿体内一百四十七枚替死之种同时反噬,但反噬的顺序不是随机的。
最先反噬的是最早种下的那枚替死之种,也就是秦万寿的第一个替死鬼。
那个替死鬼是谁?
秦万寿的亲生父亲。
秦万寿把自己父亲炼成了第一个替死鬼,然后在一千二百年里陆续炼了儿子、孙子、曾孙,一百四十七枚替死之种全是他自己的直系血脉。
他崩解时第一个反噬他的是他父亲的替死之种,也就是说,是那个被他亲手炼成替死鬼的老人,在替死之种反噬的序列里排在了第一位。
这不是巧合,是替死之种的底层规则——谁被替代得最久,谁在反噬时就越先动手。
秦万寿的父亲被替代了一千二百年,所以他在反噬时是第一个撕下血肉的。
这个规则秦万寿自己都不知道,但阴九幽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柳如烟牵着孩子们的手走出净室,月光将她右手手背上那十道抓痕照得清晰可见。
抓痕已经结痂了,但柳如烟没有用灵力去愈合它们,而是让它们自然结痂,自然脱落。
阴九幽从这一点看出了一件事——她在等这些抓痕自己好,因为她觉得这是柳如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从袖口抽出一根细麻绳将那些从秦家带出来的替死契约咒文串成一串,挂在那些孩子的脖子上。
咒文纸片在夜风中轻轻翻动,上面用朱砂写的“代代平安”四个字已经褪色了。
她从天窗边缘站起来,沿着替死殿的屋脊往外走。
身后转生炉中幽绿色的替死之火还在燃烧,炉壁上那些不断蠕动的魔咒在火光映照下像无数条正在反刍的肠道。
他继续走,身影消失在替死殿外连片的屋脊阴影中。
血狱峰西面三千里,万劫平原。
这里是修真界最荒凉的地方之一——不是寸草不生的荒凉,是寸草还在生长但永远长不高的荒凉。
平原上的草全是贴着地皮长的,最高不过一寸,因为长得太高的草会被雷劈掉。
天空永远是阴沉沉的,不是乌云遮日,是劫云遮天——整片平原的上空悬浮着一层永不散去的墨黑色劫云,云层中雷光隐隐闪烁,雷声隆隆不绝。
每隔一炷香就有一道天雷劈下,劈焦一片地面,劈碎几棵还没长高就被劈碎了的树。
这片平原囚禁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