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退化完成之前,你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清醒。
趁这段时间,你想说什么就说,想骂就骂。”
沈望山没有骂。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灵智在识海中一块一块地碎裂。
先是近期的记忆——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见了谁,三个月前得知女儿死讯时自己在做什么。
然后是中期的记忆——灵鹤宫的弟子们,沈青衣小时候的样子,沈青鸾第一次练剑时摔倒又爬起来的倔强。
然后是语言。
他能感觉到一个个字正在从脑子里消失,像是有人拿一块橡皮,一个词一个词地擦掉他的词典。
他张了张嘴,想喊出一个名字——青鸾,青衣,随便谁。
但他的舌头已经记不起这两个字的音了。
他只能从喉咙里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啊。
啊。
啊。
百里宸君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双曾经清明透亮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浑浊,变得空洞,变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幼兽,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恐惧。
沈望山缩在铜柱上,身体开始本能地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里,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白袍的人是谁,不知道那些铜柱上绑着的其他人是谁。
他只知道他害怕。
害怕让他想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但铜柱上没角落可躲。
“你这一生救过三千七百九十二条人命。”百里宸君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这些人里,有三十九人后来成了其他宗门的药人。
有十二人被卖去了替死坊。
有一个人被磨成了人肥。
有三个人被种了灵芝,其中一株的买家我刚才还在天机阁的拍卖会上见过,他说挺甜的。
被你救下的人,最终大多没有好下场。
他们被救起不是因为命不该绝,而是因为有人在磨刀,需要刀锋更锋利一些——而你,就是那把磨刀石。
你不是救生,你是暂缓。
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像一个笑话吗?”
沈望山听不懂。
他已经没有“听”这个动词了。
他只是凭着仅存的本能,对着那个穿白袍的身影出呜呜的声音。
那声音很像一条狗。
百里宸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令牌收起来,转身走向第二根铜柱。
那上面绑着一个年轻人,面容俊秀,身上穿着万剑山庄的服饰。
是陆长生的关门弟子,被派来打探血狱峰的地形,还没上山就被柳如烟抓了。
他在抖,牙齿打颤,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年轻人的恐惧。
“别怕。”百里宸君举起令牌,贴在年轻人的额头上,“你不会死。
只会变成一只新的狗。
我会把你放回去,让你爬回万剑山庄。
你的同门会看到他们的天才剑修趴在地上吃泥巴,看到他们寄予厚望的少庄主像狗一样在地上来回嗅。
他们会害怕。
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看到你变成这样,会传染十个人。
十个人会传染整个宗门。
整个宗门会传染整个正道。
一个宗门接着一个宗门在恐惧中等待自己的末日,那种等待的滋味,比末日本身更折磨人。
我需要这种恐惧,它是血观音的另一种材料。
而你,就是传播恐惧的种子。”
令牌贴紧额头。
冰针钻入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