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里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被稀释了三百年的、已经变成某种习惯的仇恨。
像一坛酒,封了太久,打开时已经分不清是酒还是醋了。
但还能喝。
还能醉。
阴九幽把目光从黑袍人身上移开,落在“白素心”身上。
她正在举牌竞拍一件据说是玉女峰前任峰主用过的法器——她用白素心的灵石,以白素心的名义,竞拍白素心自己的遗物。
而白素心的亲传弟子就站在她身后,眼神空洞,双手替她提着裙角。
阴九幽从软榻上微微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让他靠窗更近了一些。
窗外,白帝城的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每盏灯都亮着,但灯芯里烧的不是光,是冤魂的哀嚎。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从灵芝拍卖到魂晶矿,从满堂竞价到黑袍人低头审视自己的手指。
他没有出手,没有出声,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一下,像在数拍子。
白帝城的夜还很长,天机阁的拍卖还在继续。
而黑袍人还在等。
等一个他等了三百年的时机。
血狱峰第五层,万骨殿。
大殿两侧排列着十二根盘龙铜柱,每根铜柱上都绑着一个人。
铜柱内部空心,灌满了沸腾的妖兽血。
血液在铜柱中循环流动,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十二只巨大的胃袋在同时消化。
热气从铜柱表面蒸腾而起,将整座大殿笼罩在血红色的雾气中。
百里宸君坐在大殿正中的白骨王座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边缘锋利如刀,正反两面各刻着一行字——正面众生为畜。
反面我为牧者。
这是《众生为畜术》的术法核心。
施术者将自身的神识凝聚成针,刺入目标的识海,找到代表“灵智”的那一部分,像拆解一栋建筑一样,将灵智一块一块地敲碎。
被施术者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在“变少”——先是记不起昨天的事,然后记不起家人,然后记不起语言,最后记不起自己是一个人。
整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月,具体时长取决于施术者的耐心。
但百里宸君没有那个耐心。
他将此法改良了。
将神识之针淬入魂晶粉,可以在一炷香之内完成灵智的全面摧毁。
被施术者会经历浓缩的痛苦——几个月的精神退化被压缩到一刻钟内完成。
那感觉就像一个人的一生被按了快进,从成人倒退回婴儿,从婴儿倒退回胚胎,从胚胎倒退回虚无。
“带上来。”
柳如烟推着一个老者走进大殿。
老者须皆白,面容清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色道袍。
袍角绣着一只小小的青鸾图案,那是灵鹤宫的标志。
老者被推到百里宸君面前时,没有跪,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望山。
灵鹤宫前任宫主。
沈青鸾的父亲。
沈青衣的祖父。
“沈老宫主。”百里宸君从白骨王座上站起身来,绕着他走了一圈,“你女儿沈青鸾,三个月前在正道联盟总坛,被我的魔种吞噬成了一摊碎肉。
你孙女沈青衣,半年前在血狱峰第三层,为了喂她的爱鬼,在我面前自刎,被烧成了一捧骨灰。
现在轮到你了。”
沈望山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百里宸君的脸。
那双老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悲伤——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你知道吗,”百里宸君停在他面前,“这三代人里,我最尊重你。
沈青鸾是棋子,沈青衣是饲料,但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