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接受?
没法接受。
所以她选择了不接受。
“你胡说。”楚怜星的声音忽然变冷了,脸上的笑容像一块干裂的泥巴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下面一张和她平时完全不同的脸——那张脸的嘴角是往下撇的,眼睛是眯起来的,鼻翼是张开的,像一条被踩到了尾巴的蛇。
“你在骗我。
你就是不想承认我对你好。
你们这些人,永远只记得别人怎么对不起你们,别人对你们好的地方,你们一个字都不记。
你就是觉得我对你的好是假的——我捂热了那块石头!
我亲手捂热的!
我当时捂了整整一炷香!”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
她的眼眶还是干的,但她的鼻子开始流鼻血——不是被打的,是自己流的。
她在三十年前把自己的泪腺炼成了美人泪之后,每次情绪激动的时候,眼泪流不出来,就会转化成鼻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暗红色的鼻血滴在她翠绿色的罗裙上,像一朵一朵正在绽放的梅花。
陆瑶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翻了个白眼,用粉红色的指甲敲了敲桌子。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听你们两个叙什么旧。
怜星你也是,跟一个叛逃的炉鼎废什么话。
她现在是血河宗的人——哦不对,血河宗已经没了,她现在是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也配跟我们——合欢宗长老阁的长老——在同一张桌子上说话?”
她转过身,扭着腰走回桌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桃花醉,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苏邀月说“哦,听说你这次回来,是想找我们宗主叙旧?
不好意思啊,宗主的旧人太多了,你这种——”她用酒杯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摹苏邀月全身的轮廓,“——三十年前的款式,恐怕排不上号。”
楚怜星擦掉鼻血,重新挂上了那张甜美的笑脸,酒窝又回到了脸上,像是刚刚什么都没生过。
她用带着血的手指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铃铛——和苏邀月脚踝上那串碎掉的铃铛一模一样,怨偶心尖血凝成的铃芯,完好无损地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月儿,你看,”她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桃林里回荡,“我的铃铛还在响呢。
你的已经碎了?
真可惜。
那个铃铛可是我亲手给你系上去的——你进万蛊坑的那天早上,我说‘月儿,我给你系个铃铛吧,这样你在坑底,我也能听到你在哪里’。
你哭了吧当时?
我记得你哭了。
不过你的眼泪流了也是白流,坑底那么多蛊虫,你的眼泪还没落到地上就被虫子吃光了。”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两只酒窝像两个漩涡一样往中间旋。
苏邀月看着她手里的铃铛,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那串碎掉的。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握着饮恨剑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笑了。
和楚怜星一模一样的笑——嘴角的弧度,酒窝的位置,眼睛弯成的月牙,甚至连笑的时候鼻翼微微张开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因为她现在用的就是秦楚楚的脸,而秦楚楚是楚怜星的师父,楚怜星的笑容是她从秦楚楚身上学来的,而苏邀月夺舍了秦楚楚的面容之后,连笑容的肌肉记忆也一并继承了。
“怜星姐姐,”苏邀月用一种甜到腻的、和楚怜星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你说我的铃铛碎了。
其实没有碎。
它只是——不响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脚踝上碎铃铛的裂口。
裂口处亮起了一点极微弱的、幽绿色的光——那是柳沉烟的魂魄之力通过同悲之线反向渗透过来的痕迹。
然后整串铃铛忽然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颤响。
不是叮当声,不是铃铛本身的响声。
那是怨偶心尖血凝成的铃芯,在触碰到柳沉烟的魂魄之力之后,被重新激活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的响声,不是铃铛的声音,是怨偶的哭声。
怨偶的心尖血凝成的铃芯,只有在感受到比怨恨更深的东西时才会出这种声音。
而此刻,铃芯感受到的,是三十年前那个被楚怜星亲手抱进万蛊坑的炉鼎,在坑底被蛊虫幼崽钻进骨髓时,心里闪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念头——“怜星姐姐的手好暖和。”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