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寒宣布,这笔钱将用于修建一座“沈不言纪念馆”——馆址选在青岚宗后山她死的那片乱石堆上。
纪念馆的地基打了三天,然后停工了。
四十三万灵石被分成了两半。
二十万用于购买天材地宝,在青岚宗主峰顶上为慕清寒修了一座金身雕像——高三丈三,通体以秘金铸就,镶嵌九百九十九颗灵玉,底座刻着四个大字“剑心长存。”
雕像的面容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冷峻、威严、不怒自威,每一道五官线条都是由青岚宗最好的炼器师以寒霜剑意为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连睫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落成典礼那天,修真界各大宗门都送了贺礼,正道联盟副盟主谢寒渊亲自揭幕。
当金身被红绸揭开、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万丈光芒时,整个主峰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台下万人仰头,有人跪拜,有人热泪盈眶,有人喃喃自语——“剑仙之姿,当如是也。”
另外二十三万灵石进了慕清寒自己的储物戒。
他在拍卖会后的一次私下聚会上,对几位亲近的同门说了一句玩笑话。
说的时候他正在用拍卖所得买来的灵茶泡新壶,万年寒玉茶壶在掌心转了一圈,壶嘴冒出丝丝白汽。
他说“不言要是知道她这些东西能卖这么多钱,怕是死也瞑目了。”
几位同门大笑。
笑声中,有人举杯,有人附和——“慕师兄真会开玩笑。”
灵茶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清幽淡雅,是上品碧落春独有的兰花香。
他将茶汤倒入杯中,碧绿的茶汤在杯底旋出一个漂亮的漩涡。
他低头看着那漩涡,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深到那漩涡里似乎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脸——一张灰白色的、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的脸,正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用同样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暗。
沈不言死后一年,慕清寒迎娶了洛秋池。
洛秋池是碧水宫的嫡传弟子,也是沈不言生前最牵挂的人——严格来说,洛秋池还不是她的道侣。
她们相识于一次宗门联合试炼,沈不言帮她挡过一头五阶妖兽的偷袭,洛秋池用碧水宫的独门医术帮她治过左肩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天雷旧伤。
伤没治好,但每次换药时,洛秋池都会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气,说“不疼不疼,我轻一点”。
沈不言不会说话,只是红着耳朵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
洛秋池喜欢她这副样子,说她是她见过最干净的人。
她们交换了定情信物——一对碧玉簪,一人一支。
沈不言将簪子贴身藏着,藏在心口衣襟内侧,和那枚剑诀玉简放在一起。
玉简贴左胸,玉簪贴右胸,一边是剑道,一边是情意,她以为这样就是完整的人生。
她们约定等沈不言修为突破元婴中期、能够独立带队出任务之后,就向宗门提交道侣申请。
她没等到那天。
天劫比道侣申请先到。
沈不言死后,洛秋池消沉了整整一年。
碧水宫的同门都说她变了个人——从前的洛秋池活泼开朗,笑起来能感染一整个大殿的人。
现在的她沉默寡言,每日将自己关在洞府中,反复翻看沈不言留给她的那些零碎物件——一条褪色的带,边缘起了毛球,是沈不言戴了十几年没换过的旧带;一本翻烂了的剑谱,书脊已经散了,是她帮沈不言在坊市旧书摊上淘来的孤本;一瓶已经干涸的疗伤药膏,瓶底还粘着一小片褐色的药渣,是当年她亲手调了三天三夜才调出来的那瓶。
慕清寒是在沈不言忌日那天正式登门拜访的。
他穿了一身素白,腰系黑带,鬓边别了一朵白头翁,带着厚礼——三枚碧水丹(碧水宫最高品级的丹药,每一枚价值万灵),一柄上品灵器级别的碧水剑,外加一套从东海龙宫拍卖会上竞来的万年寒玉饰。
碧水丹装在墨玉丹瓶中,丹瓶是透明的,能看到丹药表面缭绕的碧绿色丹气在瓶内缓缓旋转;碧水剑的剑鞘上嵌着七颗碧水灵石,每一颗都是洛秋池找了三年没找到的上品成色;寒玉饰在月光下泛出幽蓝色的冷光,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深情的滤镜。
他跪在洛秋池面前。
不是单膝,是双膝。
以他的身份地位——化神巅峰剑修、青岚宗下任宗主最热门人选、三界公认的寒霜剑仙——在修真界除了跪天地、跪师尊,不需要跪任何人。
但他就那样跪了下去,跪在一个消沉了一年的元婴女修面前,双膝落在碧水宫正殿冰冷的玉石地砖上,出一声沉闷而坚定的脆响。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沈不言留下的那一支,簪身上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当年沈不言替她挡妖兽时被兽爪刮到的——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秋池,不言走了。
走之前她放心不下你,嘱托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洛秋池红着眼睛问他,沈不言还说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睫毛上甚至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
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她走时最放不下两个人。
一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