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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镜花六诀下(第10页)

水面上的六朵花缓缓闭合,沉入水底,融入那些沉睡的面孔之中。

水底成千上万张嘴唇齐齐张合,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不知是说给水阁上的六个人听,还是说给彼此听,还是说给百年后的下一次聚。

“牵挂不断,香火不灭。

镜花水月,亦是真容。”

六扇门合上之后,水阁本该恢复百年不变的宁静。

但这一次,水面上的六朵花沉入水底之后没有闭合。

花瓣在水底重新张开,每一片花瓣上都浮现出一根极细极淡的因果丝线——不是绣在花瓣上的,是花瓣本身的脉络在自行重构。

六朵花的脉络从花心延伸到瓣尖,又从瓣尖探入水中,在水底那些沉睡面孔的嘴唇之间织成了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水阁下方的面孔不是六诀的受害者,也不是她们各自的牵挂对象。

那些面孔是她们自己——是她们在无数次选择中放弃过的自己。

柳青瓷的面孔上有一双没有握过刀的手,沈黄粱的面孔上有一张没有绣过蝴蝶的脸,殷婆婆的面孔上抱着一个没有变成纸人的红儿,孟七娘的面孔上没有刻满名字的肋骨,顾三娘的面孔上没有那把铜秤,苏红袖的面孔上有一双没有抽过魂丝的眼睛。

这六张面孔在水底躺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在等一个她们自己不敢问的问题。

阴九幽走进水阁的时候,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

水阁没有门——六扇门已经在六人离开时合上了。

他是从水底走上来的。

那些沉睡的面孔在他脚下一张一张地睁开眼睛,每睁开一双,水面上就多一圈涟漪。

涟漪从水底往上升,升到水阁的地板时没有碎——它们直接穿过了地板,在水阁中央的六角桌上汇成了一面极薄极静的水镜。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阴九幽的脸,是六诀各自的因果丝线。

这些丝线在六人离开时被她们带回了各自的方向,但她们不知道——丝线的另一端从来没有离开过水阁。

她们每隔百年来这里聚,以为是自己在探望彼此,其实是丝线在把她们往回拉。

每一次聚都是一次收线,线越收越短,她们离水阁越来越近。

总有一天,她们会走进水阁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那是苏红袖绣《六诀图》时无意间绣进去的一道因果——她把自己对那双手的执念绣进了水阁的地基里,执念太深,深到整座水阁都变成了一座困住六个人的笼子。

她们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其实每一次推开那扇门回到自己的世界,都只是笼子暂时变大了而已。

阴九幽将万魂幡从袖中抽出,幡面在水镜上方展开。

幡面上数千万道因果丝线同时震颤,震颤的频率与水底六朵花瓣脉络的脉动完全同步。

那六朵花是六诀各自留在水阁的魂丝——柳青瓷的魂丝是一截白骨,沈黄粱的魂丝是一根梦丝,殷婆婆的魂丝是一张红纸,孟七娘的魂丝是一滴人油,顾三娘的魂丝是一撮香灰,苏红袖的魂丝是一根银针。

六根魂丝在水底躺了太久,已经和水阁的地基长在了一起。

万魂幡的因果丝线从幡面上探出,同时触达六根魂丝。

魂丝在被触碰的瞬间自行从地基中抽离,每一根魂丝都带着一道极细极亮的光弧——那是她们六人各自的执念。

柳青瓷的执念是白小婉标签上的空白,沈黄粱的执念是秦芷离开时没有带走的那根丝线,殷婆婆的执念是红儿拇指上那道咬痕,孟七娘的执念是自己肋骨上刻的名字,顾三娘的执念是那个还没剪下来的名字,苏红袖的执念是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没有脸的人。

六道执念在幡面上化为六根独立的因果丝线,被幡面一根一根地收容入归墟草原。

但阴九幽没有直接收走这六根魂丝。

他把幡面翻到背面,背面最上方用因果丝线编着六个人的名字。

他用手指在每个名字上轻轻弹了一下——每弹一下,对应的魂丝就在水底震颤一次,震颤顺着丝线传回六人各自所在的方位。

柳青瓷正在换骨堂里给一副新收的灵骨消毒。

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不是手抖,是她感觉到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内侧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往外拉。

那是她的魂丝,被万魂幡从水底唤醒之后正在自行归位。

她没有惊慌,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泡了太多年药水的手,指节上全是细密的裂纹。

她把手擦干,从腰间解下银链,将最细的那把小刀取下来放在手术台上。

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换骨堂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当年在百骨宴上对宾客们说“请用汤”时一模一样——“换了一辈子骨,最后该换的是自己。”

沈黄粱正在纺车前纺一根新梦丝。

纺轮忽然自己停了——不是坏了,是纺轮上的怨魂木感应到了魂丝的归位,主动停止了转动。

她低头看着那根纺了一半的梦丝,丝线在她指尖缓缓变淡,从蓝色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无色。

无色之后,丝线里浮现出一张脸——是她自己年轻时的脸,还没有绣满蝴蝶之前的脸。

那张脸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沈黄粱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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