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纺车前,把脸埋在掌心里,很久没有抬头。
纺车在她身后自己转了一圈,纺出一根新的丝线——颜色是淡金色的。
殷婆婆正在纸人铺里给红儿的纸人补新衣裳。
剪刀的尖刚碰到纸人的袖口,纸人忽然自己抬起头来,用那双墨笔画的眼睛看着她。
殷婆婆的手停在半空中,剪刀尖离纸人的脸颊只有一寸。
纸人开口了——不是被施了法术,是纸料里封着的那一小截红儿自己的头在万魂幡的因果丝线共振下被激活了。
头里的余念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从纸人嘴里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只说了一个字——红儿临死前在殷婆婆背上说的最后一个字。
殷婆婆的剪刀从手里滑落,剪刀尖扎进了地板,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去捡,只是把纸人抱在怀里,用指腹轻轻擦掉了纸人嘴角那滴早就干了的泪痕。
孟七娘正在招魂堂里给一个新雇主登记信息。
她翻开登记簿时现自己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血迹——不是雇主的血,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掀开衣襟,看到自己肋骨上那些名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微微光。
那些被她刻在骨头上的名字,在万魂幡的因果丝线牵引下正在自行从骨膜上浮出,像种子从土壤里探出嫩芽。
每浮出一个名字,她的肋骨就轻一分。
浮到“父亲”两个字时,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按住那个位置,但指尖碰到骨面时却触到了一层极薄极软的新生骨膜。
那个名字在骨膜上停留了一息,然后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丝从她指尖飘离,飘向招魂堂门外站着的那个纸人手里举着的那炷香。
纸人低头看着香火,把香插进自己的胸口。
香灭了。
顾三娘正在铜秤上称一袋新的香火。
秤杆忽然自己翘了起来——不是香火太重,是太轻了。
她把香火袋子放在秤盘上,秤盘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一粒砝码,还是不动。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个女人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剪掉了。
不是她剪的,是苏红袖在修百魂图时用一根银针把那个名字从香火袋子上挑走了。
顾三娘把空袋子叠好放进抽屉,然后在账簿上“无人挂念”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有人挂念。”
写完她搁下笔,把铜秤盘上的砝码全部取下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苏红袖没有等到阴九幽的因果丝线触达魂绣堂。
她正在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这一次她没有用魂丝,用的是自己头捻成的普通绣线。
那个没有脸的人,她正在给他绣五官——不是画,是绣。
一针一针地绣,每一针都落在空白轮廓的边缘,从额头开始往下,沿着鼻梁的弧度,停在嘴唇的位置。
她绣到左眼时手指忽然停了——不是忘了怎么绣,是绣架上那根刺空了的针正在自行光。
那是她百年前留在水阁地基里的魂丝,被万魂幡唤醒之后正在从水底往上浮。
魂丝浮出水面时,水镜上出现了一个画面——那双手。
那双手正在绣架上替她绣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两只手在绣布上同时落下,一针在左边,一针在右边,两个方向的针脚在嘴唇的位置交汇,绣出了一个完整的嘴角弧度。
那是她自己和那个人的手第一次在同一个人脸上同时落针。
她认出了那双手,也认出了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