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纺出来的这根丝,颜色比刚才那根更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荧光。
她把丝线凑近灯下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轻轻一弹。
丝线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秦芷,散修,年四十。”她在标签上写道,“永梦席第三十七期,选择醒来。
附注醒得不够彻底。
丝里还有余温。
下次纺梦时可作基丝用。”
被梦丝寄生的人会在三年内经历“梦境与现实的交替溃烂”。
起初只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们会把现实中的亲人当成梦里的幻影,把梦里的幻影当成真正的亲人。
然后他们开始无法入睡,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睛,梦丝就会在颅内释放一段旧的梦境,旧的梦境和新的现实重叠在一起,让他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记忆的残片。
再到后来,梦丝会从内向外渗透,从毛孔中钻出一根根极细极短的绒毛。
这些绒毛在空气中会缓慢舞动,像水底的藻类。
每一根绒毛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梦——有人路过时,绒毛会感知到来者的情绪波动,自动释放对应的梦境片段。
寄生者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忽然走神、恍惚、陷入短暂的幻觉。
他们变成了行走的造梦机,但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最终寄生者的身体会在某次入睡后不再醒来,而梦丝会从尸体中长成一株银白色的梦草。
梦草成熟后会结出梦茧,每个梦茧里都封存着寄生者一生中最美和最痛的两个梦。
沈黄粱将最痛的梦用来纺丝,将最美的梦封在梦茧中裱在镜框里,挂在黄粱一梦的展览墙上。
墙上已有二百余只镜框,每只镜框下面都压着一枚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原主人的名字、年龄、职业和两行小字——“此生最美”与“此生最痛”。
两行之间隔着一小块空白,那块空白是沈黄粱特意留出来的。
她说这是留给顾客自己填的。
但所有的镜框里,没有一块空白被填上过。
沈黄粱最喜欢看顾客醒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们的眼睛里会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光——那种光叫做“想再睡一会儿”。
而她会微笑着递上新的梦丝,轻声说“这一卷可以梦得更久。
但价格也更贵。
上次你只付了耳朵,这次要付眼睛。
不贵的——眼睛闭上的时候本来就不看东西。
不如交给我,我替你保管。”
最恶毒的一桩买卖生在去年秋天。
一个叫周慕白的年轻散修找上门来,说他被退婚了,未婚妻嫁给了一个筑基世家的长子。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未婚妻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笑。
他求沈黄粱给他织一段梦——一段他娶到了未婚妻的梦。
沈黄粱收了钱,给他织了一段长达三个月的梦。
在梦里,周慕白娶了未婚妻,生了两个孩子,过了一辈子。
梦醒之后他现自己躺在黄粱一梦的门口,沈黄粱正坐在纺车前,头也不抬地纺下一卷丝。
他站起来,对沈黄粱说“我要回去。
我要回梦里去。”
沈黄粱停下纺车,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纺车上抽出一根新纺的丝线,放在他手心里。
那根丝线是温热的,带着未婚妻的声音在说“相公,吃饭了”。
“你现在的梦丝,是上一个顾客的梦纺出来的。
他梦了一辈子,死后把梦还给了我。
你拿到的这一卷,就是他的全部。
你再续一卷,续完就会和他一样——梦死在枕头上。
我不劝你。
你自己选。”
周慕白选了。
他拿着那根丝线,躺在黄粱一梦的地板上,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沈黄粱给他盖了一张梦布,在他的遗体旁边纺了三天三夜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