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叫“梦养”——用活人的梦来养新纺的丝,丝的质量比用死人的梦纺出来的好得多。
今年冬至夜的永梦席上,有一个女人选择了醒来。
她叫秦芷,是一个散修,修为不高,容貌平平,在修真界默默无闻地活了四十年。
她这辈子唯一值得回忆的事,是在十八岁时爱过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
她来永梦席不是为了重温旧梦,是为了告别。
她在梦里见到了那个人,对他说了“再见”。
然后她睁开眼睛,坐起身,准备离开。
沈黄粱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走。”
“为什么?你说过,选择醒来的人不收钱。”
“不收钱。
但你欠我的不是钱。”沈黄粱弯下腰,从纺车上抽出一根正在纺的丝线,掐断,放在秦芷的手心。
丝线在秦芷的掌心开始蠕动,像一条活的虫子,钻进了她的皮肤。
“这根丝线是你刚才的梦纺出来的。
你的梦很美,丝质上佳,光泽温润。
但丝线的另一端还连着你的故人——他在你的梦里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的纺车以为他是活人,把他的魂也纺进去了。
现在他的魂在丝线里,这根丝线在你手里。
你要么把它还给我,要么把它带回去养在枕芯里。
养一年,他能在你的枕头上和你说话,但不能触碰,不能温存。
养十年,他能在你床边站一刻钟,但天一亮就会散。
养一辈子——他就永远在丝线里,不能投胎,不能度,不能离开。
而你每晚睡觉时都会压到他,他每次都会疼得叫出声。
你能听到。”
秦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丝线。
丝线已经钻进了她的血管,正沿着手腕往上臂游走。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极细极轻的暖意在血管里流动,像是一个人在她体内低声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人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时的尾音。
她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沈黄粱已经转身走向纺车,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还给我,就断了他的来生。
带回去,就断了他的来生还多一个你的余生。
你自己选。
永梦席没有中间选项——醒来的人不是解脱,只是换了个牢房。”
秦芷站在原地,掌心的丝线已经完全钻进了血管,看不见了。
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在她体内缓慢地游走,像一条寻找归宿的蛇。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每一滴血里都有一根极细极短的绒毛在缓慢蠕动——那是梦丝已经开始在她体内生长的征兆。
她最终还是走了。
没有带走那根丝线,也没有还回去。
她只是把攥紧的拳头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出了黄粱一梦。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黄粱正坐在纺车前继续纺丝,纺轮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正在织网的大蜘蛛。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人离开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当时点了头,她没有等到。
现在她等到了,但等回来的不是人,是一根丝线。
丝线在她体内游走,触碰到她的心脏时,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脏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我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永夜。
身后那盏蓝火灯笼晃了一下,照在她背影上的光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影子里被抽走了。
沈黄粱继续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