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变成了囚笼,而狱卒就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微笑。
有人开始求饶。
一个换了腿骨的元婴修士跪在地上,用那副他曾花了半副身家换来的灵骨膝盖一步步爬向柳青瓷。
爬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的膝盖在爬行过程中开始自行锁死,每一节关节都在体内重新排列,原本排列完美的灵力通道被禁制强行打乱。
他整个人以跪姿僵在原地,像一座还没完成的冰雕。
柳青瓷没有看他。
她正和旁边一个已经崩溃到失声的宾客轻声交谈,语气像一个在安慰考试失利学生的老师“哭也没有用。
当初换的时候,你没有哭。
现在还的时候,你也不该哭。
天道是讲究平衡的,青瓷只是替天道讨回一点利息。”
被抽走灵骨的过程不是瞬间完成的。
柳青瓷的换骨术在逆向执行时,度只有正向的一半。
骨头会从内部开始松动,先是骨髓失去活性,然后是骨壁出现裂纹,最后整根骨头在体内碎成几截,从毛孔中一片一片地被挤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受术者全身的骨骼就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关节处逐节拧松——灵骨与凡骨交界处的神经丛会被强制激活,每隔一刻钟就产生一次剧烈的排斥反应。
更可怕的是,被挤出来的碎骨在离开身体后会立刻被柳青瓷回收。
她亲自端着银盘走到每一位宾客面前,用银钳将碎骨一片片夹起放入盘中,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宾客额头的汗,轻声说“别怕。
排完就不疼了。
排完之后你的身体会重新长出原来的骨头——只是需要三年。
这三年里,你的修为会逐月下降,直到回到原来的水平。
但你不必担心——三年之后你又会变回十年前那个健康的自己。
只是这十年里你拥有过的一切都会消失你的地位、你的财富、你新娶的夫人——她喜欢的是灵骨还是你?这个问题,你回去可以问问她。”
她擦完汗之后将手帕叠好放在宾客手心。
手帕上绣着宾客自己的名字缩写。
这块手帕是十年前他签完换骨合同后,柳青瓷亲手递给他擦笔迹用的。
那时他说“谢谢柳医师”——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每一声谢谢都被绣进手帕的丝线里,十年后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百骨宴结束后,柳青瓷让白小婉将一百根回收的灵骨清洗消毒,放入保存柜。
白小婉问了一句“师父,这些骨头还会有人来换吗?”
柳青瓷站在保存柜前,用手指沿着柜门的玻璃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回头看了白小婉一眼,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会的。
总有人以为自己会比上一任主人更幸运。
这就是人性——不信前车之鉴,只信自己例外。
你看这一百根骨头,每一根都至少被换过两次以上。
最好的一根已经被换了五次。
每一次换手,换骨堂就收一次费。
一副骨,五次换,五份钱。
这叫骨生骨,利滚利。”
她打开保存柜最下层的一个锁着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换骨次数”和“当前状态”。
大部分名字后面标注的是“已归还”,少数标注的是“仍在服役”。
极少数标注的是“永久留存”。
她用手指在“永久留存”那一栏的最下面画了一横,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将白小婉的骨龄数据填了上去。
名字暂时空着。
白小婉看到了那个空着的名字栏,也看到了栏位前面那行被师父用手指划掉的旧名字——那是一个她已经六年没有提起过的、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清洗好的骨头一根一根放入保存柜。
每一根骨头放进去时,柜门上的禁制就会自动记录骨龄、骨密度、换骨次数和下一次到期日。
下次到期日那一栏,全部是十年后的今天。
柳青瓷晚年写了一本《换骨经》,详细记录了上千例换骨手术的过程和预后。
书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记录表,表头已经填好了——“第一百零一任执笔人______”。
表下方有一行小字,是她亲笔写的“读完此书的人,如果你也想换骨,来东海坊市找为师。
为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