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病主墨在末页下方补了一个签名——“薛不死”。
签完之后,这份病历自行燃烧了。
燃烧产生的烟气飘到柳莺儿体内,把她肺里最后一缕残存的病气余毒清理干净。
柳莺儿站在山脚下,深呼吸了一口归墟草原上的空气。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呼吸时不觉得胸口有东西压着。
然后是第二份。
赵铁匠的。
病历上记录着骨锈蛊植入左膝关节腔的全过程,包括蛊虫在软骨表面产卵的精确时间、卵壳在关节液中的溶解度、以及溶解后释放的腐蚀酶对半月板的逐层破坏进度。
薛不死念完之后,赵铁匠把铜钱从自己膝盖上取下来,铜钱在他膝盖上烙出的凹坑已经长好了——长好的不是骨痂,是新生的软骨,光滑完整,颜色是淡金色的。
那是归墟草原上的泥土填进去之后长出来的新关节。
他把铜钱放在薛不死的膝盖上,说“你自己写的——每三天换一次。
连贴三十年。
我还有二十七年没贴完。
剩下的你自己贴。”
第三份。
哑巴婆婆的。
病历上记录着喉痹散的最佳剂量——每次投放后声带振动频率下降百分之三,连续投放三十次后声带完全丧失振动能力。
投放时间表精确到每次投放的时辰、剂量、以及投放后声带振动频率的实测值。
薛不死念完之后,哑巴婆婆把那只缺了口的茶碗从怀里掏出来,在归墟湖里舀了半碗水,放到他嘴边。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不是喉痹散。
是哑巴婆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声音。
那声音在归墟湖里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极淡极清极凉的液体,流过他的喉咙时没有腐蚀声带,而是在声带上敷了一层薄膜。
以后他每说一个字,薄膜就会收紧一点。
他会越来越难出声,直到他亲口对每一个病人说出那句话——“你的病不是我治的。
你本来就没有病。”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几十万份病历,几十万句话。
他说到最后,声带可能会被薄膜完全封住。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但那也是他该得的。
然后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几十万份病历,几十万个名字。
他不眠不休地念了很久很久。
念到舌头溃烂——舌尖最先开始起泡,然后是舌根,然后是舌底。
口腔黏膜在连续不断的摩擦下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色的肌肉层。
念到嘴唇干裂——上下唇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裂口从唇红延伸到唇白,从唇白延伸到面颊的皮肤。
他每张一次嘴,裂口就撕开一次,血从裂缝里渗出来,还没来得及流到下巴就被下唇上另一道裂口吸干了。
念到指尖只剩白骨——握病历的手指在纸页反复摩擦中先是脱皮,然后是脱肉,然后是筋膜断开,最后指骨裸露。
白骨指尖触到纸面时会出一声极细微的沙沙声,和当年他用药钵研磨人骨时出的声音完全相同。
有人给他喂水——是哑巴婆婆的茶。
茶水里没有喉痹散。
只有一种极淡的苦涩味,是从归墟草原上新长的苦艾草里熬出来的。
苦艾草的种子是那些被他转移过疾病的人在归墟草原上种的。
他们说苦艾草能治嗓子。
种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等他念完所有病历之后,他需要这杯茶。
阿离在他念到最后一千份时把他叫住了。
她把他从病历山顶上扶起来,扶到归墟草原上新落成的药铺——不是他原来那间,是他的病人合伙新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