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跪下来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大师,孩子昨天开始说不出话了……”
释无天伸出手指轻轻探入孩子的口腔,在舌根下方按了按,指尖碰到了一层正在往里收缩的薄膜。
“喉咙的业排得比预期的快。
这是好事——说明他前世的业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不过声带暂时被排业的残余堵住了,等业排干净,声音自然回来。
今天的减法之后,他会重新开口,第一声还是会叫你‘娘’。”
他从禅杖上取下另一颗心——更大,颜色更深,表面布满暗红色的血丝,跳动声沉闷如擂鼓。
将心放在孩子胸口的瞬间,皮肤接触处出一声极细的嘶响,孩子猛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全身僵住了——四肢蜷缩在胸前,手指向内扣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鸣。
释无天双手合十,开始念《因果偈》,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根针在缓慢地扎入孩子的身体。
念完之后他把心收回去,挂回禅杖。
妇人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呼吸还在,但胸腔起伏的幅度又浅了一层。
“大师……他为什么更虚弱了?”
“虚弱是假象。
那是业障在退场。
退场之前它会把所有残余的力量集中爆一次,就像灯灭前会突然亮一下。
回去之后,把他放在床上,不要喂水,不要喂药,不要碰他。
让他自己躺七天七夜。
七天之后,业尽人安。”
妇人抱着孩子走了。
走出庙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释无天,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银杏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她身后无声飘落。
孩子没有撑过那七天。
他死在第五天夜里,蜷缩在床角,嘴唇张着一个细缝,像是想叫娘。
妇人现时,孩子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手心里还攥着那颗心——心已经不跳了,比原来小了一整圈,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释无天收到消息时正在做晚课。
他听完传话弟子的禀报,沉默了片刻,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禅杖前,把杖上那颗替那孩子“减法”时用过的心取下来。
心在他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把心放回杖上,用袖口擦去环上残留的淡金色微光,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念了一句佛号。
“这孩子把最后三分业都还清了。
来世不必再受苦。
减法的终极不是减到零,是减到负数——他死在业尽的那一刻,来世便没有债要还。
这是贫僧今年减得最成功的一次。”
他睁开眼,对着门外排队的下一个信众招了招手。
“下一位。
施主,你想减几分?”
虫婆婆是个驼背老妪,身高不过四尺,拄一根比自己还高的虫头拐杖,拐杖顶端镶着一只活的螳螂头。
螳螂头会自己转动,会自己吃东西,会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她的脸布满皱纹,但皱纹里不是死皮——是活的虫卵。
她笑的时候满脸皱纹挤在一起,虫卵被挤破了,就会从皱纹里流出淡黄色的脓液。
她用手指抹一抹脓液,送到嘴边舔掉,说“甜了——该孵了”。
“虫是人的老师。
虫不骗人。
虫只吃人。”
她说完会让拐杖上的螳螂头转向你,螳螂头会用那双复眼盯着你看很久,然后出“咔嚓”一声——那意思是,我饿了。
她每月举办一次“虫宴”。
宴席上所有的菜都是由蛊虫烹制的——不是用蛊虫做食材,是用蛊虫来“烹调”食材。
牛肉在端上桌前被一种叫“糜牛蛊”的虫子注入消化液,肉质从内部瓦解成肉糜,但外形依然保持完好,筷子一夹就散成一滩浓浆。
鱼是被一种叫“骨溶蛊”的虫子从鱼鳞间隙钻入,骨骼溶解后重新凝固成新的骨架,新骨架比原来的更硬,吃的时候要从鱼嘴里往外扯着嚼。
最自豪的菜是“虫宴头盘”——一盘看似普通的白斩鸡,切开鸡胸肉后从肌肉缝隙中爬出数十只通体透明的幼蛊,幼蛊见光便化成液体,渗入鸡肉纤维中,将鸡肉染成嫩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