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观音没有再看他。
她闭上眼睛,背后的一千只手臂缓缓收回莲台,掌心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熄灭。
灭到最后一只时她对着空荡荡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江无眠,也不是对殿里那些跪着的塑像。
而是对自己,一万四千年前在莲台下过慈悲宏愿的那个自己。
“我当年砸碎净瓶时,净瓶里还剩半滴水。那滴水现在还在我眉心的血泪里。他说要公道,这滴水就给他吧。反正观音碎了这么多年,留一滴旧水也没用。”
镜鬼没有名字。
她连“镜鬼”这个名字都是别人替她取的。
她自己从来不叫自己任何名字——因为她没有脸。
她诞生于一面镜子。
那是一面极古老的铜镜,背面的镀层不是银,而是一层被压扁后磨光的皮——谁的脸皮已不可考,只知道皮的主人照了这面镜子上万年。
上万年里她对着镜子梳头、画眉、贴花黄,对着镜子笑,对着镜子哭,对着镜子恨自己老去的容颜,对着镜子诅咒那个一去不回的负心人。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灌进了镜面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上万年。
直到她死后,那些情绪从镜面中凝结出了一个“她”。
她没有脸。
她的脸是一面光滑的镜面,映着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的面容。
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你只知道她此刻借了谁的脸来对你说话。
她有一个执念——她不相信任何人。
不是那种“怀疑一切”的不信,是更深层的、哲学层面的不信。
她不相信你所谓的“自我”是真的。
她觉得你们都是镜子,映着别人的期待、别人的评价、别人眼中的你。
而真实的你,早就躲到镜子后面去了。
她要把那个躲在镜子后面的你揪出来,让你看看——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面镜子,映了别人的一辈子,忘了自己是谁。
她把这个过程叫做“卸妆”。
这一年春天,镜鬼选了一座城。
城叫明镜城,以制造铜镜闻名天下。
明镜城的铜镜远销四海,每年春天还会举办“镜花会”——姑娘们对着铜镜梳妆打扮,在镜前戴上最美的花,然后走到街上比美,胜者可得一面由城中名匠亲手打磨的水银琉璃镜。
这一年镜花会前三日,一面铜镜出现在明镜城的城门口。
这面铜镜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巴掌大小,黄铜包边,镜面微微泛黄,镜背上花纹模糊,看起来像是哪个行脚商人遗落的便宜货。
被人捡起来挂在城门内侧的墙上,旁边贴了张纸条——“失物招领”。
第一天,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路过,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巾。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平凡的、苍老的、被油烟气熏得蜡黄的脸。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现镜子里那张脸似乎比她本人好看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眼角没有那么垂,嘴角没有那么苦。
她以为是镜子镀得好,没有在意。
第二天,城里的人现这面镜子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水银琉璃镜——那是从附近几个镜铺里搬来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镜面朝外,把铜镜的光反射出去,任何路过的人都无法避开自己的倒影。
有人开始议论说这是今年镜花会的预热布置,也有人现不太对——因为所有镜面里映出的自己都在笑。
而他们并没有笑。
第三天,镜花会前夜,一面铜镜变成了一百面。
一百面镜子被放在明镜城的每一处角落——城门、街角、井边、树下、床头、梳妆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