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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阴孽五姝中(第3页)

她在莲台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重心,背后的手臂缓缓舒展开来,所有掌心的眼睛齐齐对准了剑客。

剑客跪下了。

他跪得很慢,膝盖骨一节一节地敲在黑莲石地面上,每一节都像是在衡量这个动作的代价。

然后他低下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他的故事。

他叫江无眠,曾是正道盟麾下执法使。

他有一个师妹,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在外执行任务,师妹在师门等他。

最后一次出任务前,师妹连夜给他编了一条剑穗,用的是她自己的头,说等他一回来就亲手系上。

那把剑现在还在他腰间悬着,剑穗一直没有系上——不是不想系,是系不上了。

他执行任务回来,师门已经没了。

慈航静斋以“包庇魔教余孽”的罪名将师门上下一百二十三口全部就地正法。

师妹的尸体被挂在山门的匾额下,挂了七天七夜,风吹日晒,脸上生了蛆虫,苍蝇嗡嗡的声音方圆半里都听得见,没人敢取下来。

他找到尸体的时候,师妹的手里还攥着那条剑穗。

后来他用了十年追查,现当年写那份指控公文的,是现任正道盟律令殿副殿主——秦玉楼。

秦玉楼当年还不是副殿主,只是一个刚从律令殿底层爬上来的文书主事。

那份公文是他亲手起草的,印是他亲手盖的。

十年后他已是副殿主,位高权重,手握五刑山的经费审批权和人事任免权,走到哪里都有人拱手作揖。

江无眠曾经在正道盟总部的台阶上远远见过他一眼,秦玉楼正和同僚谈笑风生,鬓边已经有了白,但笑容温和,姿态儒雅,是那种让人觉得可以信任的中年男子。

“我没有证据。律令殿的档案是封闭的,我进不去。正道盟的判决是终审的,我翻不了。”江无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每天把剑穗拿出来看一遍,然后放回去。”

他把剑穗从怀里取出来,捧在掌心。

剑穗已经旧了,丝枯黄脆,编绳的结因为反复摩挲已经松了大半,但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很用心才编成的相思扣——双股交缠,收口处绕了三圈,每一圈都打得匀净结实。

他把剑穗举过头顶,双手微微抖。

“观音大士。求你——还她一个公道。”

血观音看着那条剑穗,看了很久。

殿内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江无眠忽然觉得背上像是压了千斤的重量——那不是杀气,也不是灵压,而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抬头。

他听到莲台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灭了一根蜡烛。

然后血观音开口了,声音依然庄重,但她背后一千只手臂同时垂了下来,掌心的一千只眼睛全部对准了江无眠,每一只瞳孔里都映着他捧着剑穗跪在地上的倒影。

“你要公道?天道盟律令殿副殿主秦玉楼,我认得。他曾来我赎罪堂献过香火,跪在最末一排左边数第三个蒲团上,低着头不说话,跪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他不是为自己求的。”

江无眠猛地抬头。

他眼中的血观音在这一瞬间不再是慈悲的菩萨——是一面镜子,正在把他自己灵魂深处最不敢碰的那个角落一寸一寸地照出来。

血观音看见了他心里那一层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念头他来找血观音的真正原因。

他不是不敢杀秦玉楼,正道盟的内部规矩虽然森严,但一个执法使出身的剑客想刺杀律令殿副殿主,豁出命去总有几成胜算。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他做了好人,我还能恨他。他做了恶人,我还能杀他。他做了恶人又做了好人——我的师妹,就白死了。这十年,就白恨了。”

他怕的不是杀不了秦玉楼。

他怕的是秦玉楼不够坏。

血观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不需要读心术——她背后的一千只眼睛是罪人的眼睛,罪人的眼睛最擅长从别人的瞳孔里认出自己生前有过的每一种挣扎。

她端坐在莲台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无眠的膝盖开始麻,然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与方才替他“算账”时一模一样——“求观音?观音早就碎了。你看到的这尊,是碎块拼成的。一万四千年前砸在我身上的石头,我一块一块拼了回去。所以你的公道——我可以给。但不是替你做,是替我自己做。观音渡人,我不渡。观音赦罪,我不赦。你今日跪我,是跪给谁看——跪给死去的师妹看,还是跪给还活着的你自己看?”

江无眠跪在原地,没有说话,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剑穗安安静静地垂在掌心,旧得脆的绳结上还缠着师妹当年编穗时留下的一小截青丝。

他跪了很久,久到殿外白骨山巅的风雪停了一轮又起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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