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诅咒——是为了看。
他想看看——这个屠夫锯到最后,良心和规矩到底能不能锯成一块。
现在断阴阳把这滴血吐出来了。
血落在石破山掌心,他没有握拳,只是把那滴血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他体内那些外来骨片同时停止了“内部比武”。
两千多年了,它们第一次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是被原谅。
那些骨片的原主人在幡面中并排站在归墟草原上,看着石破山。
他们有的是被他锯成块的,有的是被他打成骨粉的,有的是被他用续命钉钉在铁案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他们没有说原谅他。
但他们说了一句话——“我们的骨,你自己带着吧。别丢。丢了你就轻了。轻了你就不知道你锯的到底是什么了。”石破山站在原地,把那只蘸着铸器大师原血的手按在胸口,指缝间仍渗着丝丝尚未凝干的热血。
他张了张嘴,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咬紧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从牙缝里挤了一句“老子带着。不丢。”
阴九幽将万魂幡高高扬起。
留皮阁中数万张人皮上绣着的名字同时从金线中浮出,化为一道道暗金色的光丝,归入幡中。
留皮阁空了——那些裱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皮一张接一张地从墙壁上自行浮起,飘入幡面。
它们不再是皮,不再是封印,不再是墙壁。
它们是幡内归墟草原上新生的草叶、归墟湖底新沉的晶核、彼岸花海边新竖的墓碑。
每一座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座墓碑旁都放着一束用千丝引编成的金线花。
那是裴千丝的针法——他在幡面收容这些人皮时,用自己的千丝引在每一座墓碑前编了一朵花。
他说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铁红莲的铜柱上那些皲裂纹中封着的业魂全部归入幡中。
铜柱矮了三尺——那三尺的铜钱不是熔毁了,是铜钱中封存的业魂因果被幡面解开了,铜钱本身也随之化去。
被铜柱的业火烧死的亡灵们在幡内归墟草原上站成了三条长长的队伍——每一条队伍都对应着铁红莲突破前三重、前六重、前九重时烧死的人。
她烧了一辈子人,现在幡把他们排好了队,让她一个一个地看清楚。
她没有躲。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对着每一个人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业火杵放在了地上。
冷观澜的静思潭中那些被冻了无数年的犯人从冰层中缓缓浮出,被幡面接引入归墟湖。
湖水是冰凉的——和他们被冻时一样的温度,但湖水里有一层薄薄的冰膜,冰膜上写满了字。
他们可以在冰膜上写自己的名字,也可以写别人的名字。
那个在冰河上第一次牵师妹手的少年终于能在冰上写字了——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是师妹的名字。
冰膜把那个名字轻轻托住,送到湖心塔下,和饕餮母的河灯靠在一起。
湖心塔的灯光在冰膜上映出了一个淡金色的倒影,那是他师妹在归墟草原上回应他的方式。
温不仁的万芳园中所有花盆里的骨渣肥全部被幡面还原成了完整的骨骸,每一具骨骸都在归墟草原上找到了自己的墓碑。
血海棠的根须从琉璃缸中脱出,还原成那个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没有停止跳动,被幡面送入归墟湖底那座微型炉鼎中,炉火将心脏缓缓炼化成一粒极小的晶核。
晶核会在归墟湖底长成一株新的血海棠,但它的根须不再需要缠绕任何人。
石破山体内那些外来骨片被幡面一根一根地请了出来。
每一块骨片都恢复了原主人的部分虚影——他们从石破山身体里走出来时,不约而同地拍了拍他的肩。
有人拍得重,有人拍得轻,有人拍完之后还踹了他一脚。
石破山没有还手。
他站在原地,让他们踹。
被踹完之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意比往常笨,也比往常轻。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这一笔的刻痕深度与裴千丝第一次剥皮时千丝勒入指尖的深度相同,与铁红莲第八重突破时业火杵捅入老炮烙丹田的力度同频,与冷观澜冰魄上第一层记忆冰片凝结时的纹理一致,与温不仁本命花第一次绽放时根系刺破心室壁的刺痛共振,与石破山断阴阳锯下第一块人骨时粗齿与骨茬摩擦的声音波长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