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幡面把三位体修真正的罪名从他们的因果丝线中翻译了出来——三个人的罪名都是同一个拒绝诬陷同门。
他们被绑在铜柱上时,没有招供。
铁红莲手里的业火杵第一次烫到了她自己。
杵尖上那朵小莲化作的三团火精魄在幡面中恢复了原形——三个老人的虚影,并排站在归墟草原的枣树下,看着铁红莲。
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不是质问,不是指责。
是谢谢。
谢谢你把我烧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替我烧了这些年,以后不用烧了。
铁红莲垂下眼,手掌松开又攥紧,最后攥住了那把杵。
掌心灼痛中她低下头,低低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你的清白,我收下了。”
幡面转向冷观澜。
她丹田内的玄冥冰魄上那些记忆冰片正在被幡面一片一片地复刻——不是剥离,是复刻。
幡面将冰片中封存的每一段记忆都重新翻译成了因果丝线,每一根丝线的另一端都连着那个记忆的主人。
那些被冻在静思潭底的犯人,在被幡面收容的因果丝线触碰到的那一刻,全部从潭底的冰层中睁开了眼睛。
冰层没有融化,但冰封他们的寒冰忽然不再冷了——那是一种他们被冻了几百年都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不是温暖,是“被记住”。
冷观澜记了他们几万年,每一段记忆都完好无损地封在冰片中。
她没有感情,没有怜悯,没有温度,但她记住了他们。
她记住了那个在冰河上第一次牵师妹手的少年,她记住了一个筑基期散修在冻死前最后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养的一条狗,她记住了一个被冻在潭底最深处的老妇在神识被冻僵之前反复念叨的一个名字——她的孙子。
幡面把那个老妇的名字从冰片中抽了出来,编成一根极细极亮的因果丝线,连到了归墟草原上。
归墟草原上的暗金草地下,一个小男孩的虚影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
他画了不知多少圈,终于画完了——圈中央是一张歪歪扭扭的人脸。
那是他奶奶。
冷观澜看着这一幕,睫毛上的霜花簌簌飘落,落在幡面上化作一小片极薄的冰。
那片冰被幡面收入归墟湖中,在湖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膜。
以后幡内所有亡者想要思念一个人的时候,他们会走到归墟湖边,在那层冰膜上写字。
冰膜不会化,不会碎,它会一直留着。
因为冷观澜教过它——记住一个人,是可以在冰里记的。
温不仁看着阴九幽走到自己面前。
他左心室里那株血海棠新开的那片黑色花瓣,正在被幡面上的因果丝线从内部开始抽离——不是被拔掉,是黑色花瓣本身在分解。
那些被他丢失在花瓣里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恐惧、怜悯、厌恶——正在一片一片地从花瓣上脱落,沿着幡面的因果丝线流回他的体内。
他的血是花的培养液,这些年他用自己酿出的花蜜逆转了岁月,也把自己的心酿成了一块空巢。
现在那些曾经被他用花蜜封存在花瓣里的情绪正在一只一只地飞回来。
他感觉到了恐惧——两千年来的第一次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对“我曾失去过恐惧”的恐惧。
他的花活了,他活了。
幡面把他体内那些被他种成花泥的犯人残魂从万芳园的每一盆花盆里抽了出来,每一根根系都连着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被编回归墟草原上的一株新草。
那些草叶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血红,有的骨白,有的深黑——每一片草叶都是一朵花的余魂。
温不仁以后还会种花,但他不会再种人了。
他种的花会是真正的花,不是人做成的花。
石破山在阴九幽还没走到他面前时就先开口了。
他摊开那只锯了两千多年人的粗手,掌心那一滴铸器大师的原血还在亮着——不是被幡面激活的,是被断阴阳自己从锯刃深处挤出来的。
铸器大师当年把血滴进熔炉时,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日后索命。
他滴血入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要被眼前这个屠夫锯成十六块了,他唯一能留下的只有这滴血。
他想让这滴血留在锯子里,陪这个屠夫锯一辈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