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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正道五刑(第5页)

他挠了挠光头,粗粝的指腹刮过脑袋上的青皮渣子出沙沙的声响。

“良心?规矩?分不清。老子锯了两千多年,锯到最后良心和规矩都锯成一块了。你问老子哪块是良心哪块是规矩——老子也分不清。”

他弯腰从铁案旁边捡起那包白布裹着的断指,递给旁边负责收尸的值刑弟子“送到北荒铁骨门。告诉他们——罗铮死的时候没求饶,只求了一根手指给他爹。这根手指是我亲手切的,手没抖。”

然后他转身对秦玉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地火烈酒泡黄了的大板牙“特使,今晚还喝酒不?”

秦玉楼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记下。石破山——锯下有矩。”随从愣了一下,小声问了一句“殿主,这四个字是褒是贬”,秦玉楼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重新端起来,放到唇边沾了一下杯沿,然后放下,转身走回了客舍。

冬至后第三天,秦玉楼走了。

他留下了两份公文——一份是给天道盟律令殿的视察报告,报告最后一段他犹豫了很久才落笔“五刑山执刑手段确属严厉,然均在规矩框架之内,无明显违规之处。建议维持现有监管力度,暂不启动问责程序。秦玉楼谨呈。”另一份是给五位长老的私信,信很短“裴长老并诸位长老冬至一聚,不胜感激。血海棠之艳,铜柱之火,静思潭之冰,留皮阁之皮,断阴阳之利——皆已铭记于心。然玉楼有一事相求——日后若有玉楼之亲友送至五刑山,烦请诸位置于石长老锯下。锯快,比其他几样都快。玉楼拜上。”

裴千丝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信纸递给旁边的铁红莲,铁红莲接过来扫了一眼,哼了一声,火星从她头上掉下来差点烧到信纸,被冷观澜用霜天尺接住了“这人倒是挺懂行。石破山的锯是快,但死的也最不好看。他让他亲友被锯,不是怕疼,是怕丢脸。”冷观澜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信纸翻过来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冰晶渗入纸纤维,将秦玉楼签名处的笔画逐丝逐缕地放大开来。

放大之后,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极细微的颤动。

她盯着那个颤动看了片刻,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签名的时候手腕不稳。写完‘快’字的最后一捺,笔锋往右下方拖出了一小截不该有的顿笔。他不是怕。他是在想——万一有一天他自己被送到这里,他希望在谁的刑台上。”温不仁最后一个接过信,看完之后微微一笑,酒窝在脸颊上浅浅地漾开,左心室里的血海棠根系随着他的微笑在血管中轻轻蠕动“秦特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我们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制定规矩却从不亲手执刑的人。至少我们亲手做了。做的人比说的人干净——这是我的看法。”石破山从温不仁手里把信抢过来,看完之后沉默了一息,然后哈哈大笑,震得刑堂屋檐上的老瓦齐齐跳动“这人够意思!下次来再请他喝酒!他亲友来——我亲自上粗齿,保证一锯到底,不留茬口。”

裴千丝没有再说话。

他将信纸从桌上重新拿起,走到刑堂角落的档案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层一只落满了灰尘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叠同样装在没有封口信封里的信,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最早一封的落款日期距今已有两千多年。

裴千丝将秦玉楼的信放在那叠信的最上面,然后将抽屉缓缓推上。

推上的那一刻,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他也成了。”

冬至后的第五天,五刑山恢复了日常。

就好像秦玉楼的来访只是投进深潭中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之后,水面依旧平静。

但石子沉入潭底后,表面看似什么都没有改变,石子本身已沾满了潭底的淤泥,而潭水也已经吞下了石子入水时的弧线。

五刑山没有变。

秦玉楼变了。

那天晚上,又是他们五个人的晚饭。

留皮阁的饭桌上摆着石破山炖的骨头汤——不是人骨,是猪骨,石破山说最近受刑的人骨头太老炖汤苦不如猪骨头。

铁红莲带了一坛新开的地火烈,酒劲比上次那坛还猛,倒进碗里直冒热气,碗沿上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火苗,她用手指在火苗上弹了一下,火星四溅,溅到了冷观澜刚做完的冰糖银耳羹碗盖上。

冷观澜看了她一眼,用霜天尺把铁红莲的酒碗冻成了一坨冰疙瘩。

铁红莲骂了一句“小气”,把冰疙瘩捧在手心里用业火慢慢烤,烤化一口喝一口,喝到最后一口时冰化了火也灭了,酒是温的。

冷观澜做银耳羹时依旧是两份——一份摆在桌上,另一份搁在灶台上,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铁红莲不用问也知道那是给她的,但她偏要等冷观澜先开口。

冷观澜偏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僵到汤都快凉了,裴千丝才替冷观澜把灶台上那碗羹端到铁红莲面前,说了一句“你的冰糖放少了,她的冰糖放多了,你俩换着吃”。

铁红莲尝了一口,确实是放多了——甜得苦。

但她还是吃完了。

温不仁带了一盘新腌的醉海棠花苞,说是实验品种——用血海棠的花苞浸泡在修士泪腺中提取的眼泪原液中,密封在地下酵三年,开罐时花苞的每一片花瓣都吸饱了不同情绪的泪液。

他说这盘花苞有七种味道,分别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让大家尝尝把口感反馈一下。

石破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就一个味——咸。

冷观澜尝了一片,说咸中带苦,应该是“哀”的那片。

铁红莲尝了两片,说第一片辣第二片甜,应该是“怒”和“爱”,但她嚼完第二片时表情僵了一下——因为爱那片确实是甜的,但甜到后面泛上了一股极细极绵长的辛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舌尖轻轻咬了一口。

温不仁笑了,酒窝很深,说那就是“欲”的残留,眼泪的主人是个人类修士,在品尝到情欲之前就被迫断了念头,所以欲的甜味只留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半被遗憾填满了。

裴千丝什么都没带,只负责摆碗筷和缝桌布上被铁红莲烫出的新洞。

他今晚穿了一件新袍子,料子依然是天蚕丝,但款式比平时那件略窄了一些,袖口收得更紧。

冷观澜看了他一眼,问怎么换风格了。

裴千丝说不是换风格,是上次冬至宴现窄袖吃火锅不容易沾油。

石破山插了一嘴说老裴你少扯淡,你明明是怕被火烧到袖子。

裴千丝没反驳,只是把袖口又往上捋了捋,露出里面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内衬——那是用他一年里攒下的边角皮拼接而成的内甲,每一块皮都来自一个被剥之前穿着同款窄袖衣袍的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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