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每次提着这盏灯走过这条阶梯时,都能感觉到灯笼传来的温热。
那不是烛火的温度,是人皮上残留的温度。
偶尔灯笼会轻微地晃动一下,不是因为风——这条阶梯上没有风——而是因为那张人皮还会抽搐。
像被剥下来的时候一样。
素心在石室门前停下脚步。
她将灯笼挂在门旁的铁钩上,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门。
石室内很小,小得只有丈许见方。
墙上只有一幅画像,画中女子身穿黑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像血,又像泪。
素心跪倒在画像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禀告圣后。”
她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同时模仿她说话。
“本月的渡厄丹已炼成三千枚,其中上品一百二十枚,已送入幽冥裂缝,供前线修士使用。新的苦泉即将在东海开启,届时可收割沿海三十七座城的凡人与修士,预计能养出一口新的怨井。”
画像沉默着。
素心继续道“另外,林仙儿那孩子的鲛人烛已接近完成。前任天道盟盟主之女云浅浅,已炼至第三十七日,再过十二日便可开光。届时可照亮整座东荒城,可为圣后收拢三百万信徒的信仰之力。”
她汇报得很仔细,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了个位数,像是在向一位严苛的主人汇报今年的收成。
画像依旧沉默。
素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圣后……属下有一事相求。”
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这具身体,已渐渐承载不住慈航诀的反噬。这三年间,日日服用渡厄丹来压制体内溃烂,但近日来药效已大不如前。丹房的药师说,属下的五脏六腑已溃烂殆尽,丹田也开始龟裂……最多还有三个月。”
她顿了顿。
“三个月后,属下便会化为脓血而死。”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属下不怕死。属下只怕死后,无人能为圣后分忧。林仙儿虽天赋异禀,但她行事太过随心所欲,不堪大任。苏念卿倒是稳重,但她入门仅三年,资历尚浅,且……”
素心停顿了一瞬。
“……且她心中仍有退意。”
画像还是没有声音。
但石室中的温度,似乎在缓慢地下降。
素心深吸一口气,将额头在地面上磕了三下。
“恳请圣后赐下‘轮回替身’——容属下换一具新皮囊,好继续服侍圣后。”
石室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素心的膝盖开始麻,额头下的地面被她的体温捂出了一小片温热。
然后。
那幅画像的眉心朱砂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亮。
那种亮像是一只眼睛在缓缓睁开——一只竖着的、猩红的、没有瞳孔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无数具骨骸在地下深处互相摩擦,像是千万只虫子在啃噬腐肉,像是被活埋的人在棺材里用指甲刮着棺盖。
又像是所有这些声音被某种力量扭曲、压缩、糅合之后,勉强拼凑成人类的语言。
“准。”
只有一个字。
素心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纯粹的、自内心的、毫不掺假的喜悦。
就像被判处死刑的囚犯忽然接到了赦免令,就像溺毙的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浮木。
“谢圣后恩典!”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第一下就磕破了皮,第二下见了血,第三下磕下去的时候,隐约能听到骨裂的脆响。
她浑然不觉。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痛觉了——她的身体内部的溃烂程度,已经远远出了人类能够感知疼痛的极限。
她起身,退出石室,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即将蜕变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