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丹房出来,苏念卿独自走回自己的院舍。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整座静斋染成一片血色。
她走过长廊时,路过了那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慈航静斋的立派宗旨,一共三句话——“愿众生离苦,故我造苦。愿众生得乐,故我夺乐。愿众生解脱,故我永不解脱。”
石碑前跪满了密密麻麻的信徒,足有数千人之多,他们从各地赶来,虔诚地叩拜,额头一次次撞击在青石地面上,出此起彼伏的沉闷声响。
苏念卿的目光从那些信徒身上掠过,落在石碑底部。
那里渗出的不是露水。
是血。
是从万尸坑里那些被封印的元神中,日日夜夜渗出来的,永不干涸的血泪。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每一个叩拜的修士起身后,眉心都会留下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几乎看不见,若非她的修为达到了化神境,根本无法察觉。
那纹路会随着叩拜次数的增多,慢慢爬满整张脸,钻进脖颈,渗入心脏。
苏念卿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已经蔓延了半张脸的黑色纹路。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是真心来求道的。
那时候她以为慈航静斋的教义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以极致的痛苦来参悟世间真相,以极致的残酷来打破一切执念。
她以为素心圣女那些残忍的手段只是修行法门,只是一种“以毒攻毒”的渡世之法。
她甚至觉得,将白瑟瑟献祭出来,是帮白瑟瑟解脱。
可三年过去了。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人。
她知道,没有解脱。
从来就没有。
这座斋就是一个巨大的骗局,所有被它吸引而来的人,以为自己在修行,以为自己在通往更高的境界,实际上只是在一步一步变成那个东西的食物。
那个石室中的画像。
那个被称作“圣后”的存在。
素心圣女不是什么圣人,她只是圣后豢养的一条狗。
而她自己,苏念卿,连狗都算不上——她只是一份被不断榨取的养料,等到养分被榨干的那一天,就会被投入万尸坑,变成那些永世不得生的冤魂中的一个。
但知道了又如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握过剑的手,如今沾满了鲜血和骨髓。
她亲手将未婚妻扔进地牢,亲手割下她的舌头,亲手取出她的卵,亲手将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团只会抖的肉。
三年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会在做完之后回到房中呕吐。
一年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现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会在刀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感到一丝快意。
那个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心脏。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得和林仙儿一样——或者说,她已经在变成林仙儿的路上了。
苏念卿收回了目光,继续走。
裙摆拂过石碑下渗出的血水,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拖痕。
更深露重。
素心圣女独自提着灯,走在通往石室的阶梯上。
阶梯很长,总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都是用一块完整的玄冥石打磨而成。
玄冥石的特性是能吸收周围的一切光和热,因此这条阶梯终年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她手中的灯笼能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区域。
灯笼是纸糊的,纸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上面隐隐透着细细的纹理。
若有人凑近了看,会现那些纹理是人的毛细血管。
这是一盏人皮灯笼。
用的是素心的上一任“素心圣女”的皮。
每一任素心在被圣后选中时,都会继承这座石室、这副“素心”的称号,以及这盏人皮灯笼。
而上一任的皮,便是下一任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