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他说,“太甜。”
赵屠夫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碗继续喝。
钟离寿走过他身边,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问赵屠夫“你觉得枣子是青的好吃还是红的好吃。”
赵屠夫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说“红的吧?青的太涩了。”钟离寿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
赵屠夫还在铺子门口喝茶,右手端着茶碗,左手搁在膝盖上。
那只左手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淡红色的烫痕——是之前端猪血时被晃出来的热猪血烫的。
此刻他正在用右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在那片烫痕上来回摸着,摸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钟离寿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这个人在几千次循环里每天端着一碗猪血从他面前走过,被他杀过一次,被他吓跑过两次,被他问过枣子是青的好吃还是红的好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还是每天对他笑。
钟离寿把视线从他手背上那片烫痕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城门口走。
他走到城门外的官道上,站在路边。
然后从丹田里取出循环之钟,把时针拨回子时三刻——拨回他醒来的时间点。
然后松开手,任由秒针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把任何人拉入循环,也没有倒流时间。
他只是把钟放在路边,等秒针走完一圈,然后再走一圈。
他在测试循环之钟是否会自动触新的循环。
秒针走了三圈。
三圈之后一切正常——没有新的循环,没有重置,没有青枣树。
他沿着那条走了数千次的土路一直走。
土路两边是麦田,麦田在数千次循环里永远是青的。
今天是金的。
他走到一棵枣树前——不是他家窗外那棵,是城外官道旁的一棵野枣树。
树上结满了红果子。
他伸手摘下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
他把这颗枣核也吐在手心里放在口袋里。
口袋里已有了一颗枣核。
两颗不同枣树上的红果核。
他继续走。
一直走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走到麦田从金色变成暗蓝色,走到身后那座城的灯火被夜色抹掉最后一粒。
他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下坐下来,从丹田里取出循环之钟放在膝上,低头看着钟面上那根还在持续移动的秒针。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枣核,放在钟面上。
枣核在秒针移动到它们面前时被微微弹开,弹开后又滚回来,再被弹开,再滚回来。
秒针每弹它们一次,它们就往前滚一小截,然后被钟面的弧度兜回来,停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循环之钟收回丹田,把其中一颗枣核放在路边用泥土盖住。
然后对着那颗被埋掉的枣核说了一句话,把另一颗枣核放回口袋,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走。
“如果明天这棵树上结了青果子,就把土里的核还给我。”
官道两旁的麦田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这是钟离寿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明天会生什么。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轮回之戒——同心圆还在,但不再增加了。
戒指已完成了它的任务,接下来只是戴在他手上的一个纪念品。
他把手放下来攥紧口袋里那颗枣核。
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不对称,不属于他练过的任何一种,因为他从未有过需要为明天做准备的那一天。
现在他有了。
他有了循环之钟,不再是时间囚徒,而是时间的主人。
但他在枣树下埋了一颗备用的枣核——在不需要再做准备之后,他做了此生第一个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