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说娘不爱吃甜。
他说这次是买给娘的,娘不吃我也不吃。
她在梦里停了一下,转过身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和多年前她第一次送他去学堂时在校门口用手背轻轻碰他脸颊时的力道一样——那时他也是这么说的,娘不吃我也不吃。
她说好,娘吃。
他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和多年前一样笑着说——酸,但比你上次买的那根甜。
他说那下次我再买更甜的。
她摸了摸他的头,说娘等你下次。
他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集市上的灯笼越来越亮,和多年前她抱着刚满百天的他在院中纳凉时他第一次睁眼看到天上的满月一样亮。
那时他还很小很小,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说娘在。
今夜月色很亮,他把冬衣搂在怀里,嘴角的弧度还在。
娘在隔壁睡得很沉,嘴角那个弧度也还在。
她等到了儿子长大,也等到了那根糖葫芦,和多年前一样酸,但比上次更甜。
他把脸埋进冬衣里,梦里还在那条集市上拉着她的手走了很远很远。
他说娘,前面那家铺子还有卖灯笼的,我去给娘买那盏兔子灯。
她笑着说娘等你。
他拉着她的手继续走,和多年前她牵着他的手第一次走进集市时一样的路径。
月亮很亮,冬衣在枕边,娘在隔壁。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和她每次在他睡着后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今夜他替自己掖了被角。
他说娘,我明天一定给你买那盏灯。
她在隔壁翻了个身,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嘴里轻轻说了一句娘在。
她睡着了。
他把脸埋进冬衣里也睡了。
今夜月色很亮,和多年前纳凉的夜晚一样,他还很小很小,她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娘在。
今夜他长大了,冬衣已缝好,灯笼还没有买,糖葫芦已吃了。
他在梦里拉着她的手继续走在挂满灯笼的集市上,和多年前她牵着他的手第一次走进集市时一样——他记得这条路上每一家铺子的位置,和娘每次走累了蹲下来背他时哼的那童谣的旋律。
他把冬衣搂得更紧些,嘴里嘟囔了一声娘。
她在隔壁没有应声。
她睡着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和多年前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我要给娘买灯笼”时一样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今夜月色很亮,他把脸埋进新衣裳柔软的布料里,梦里他还在那条集市上,手里提着刚买的兔子灯,拉着她的手。
他说娘你看,这盏灯比外祖母那盏还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对,比外祖母那盏更亮。
他拉着她继续走,和多年前她牵着他的手第一次走进集市时一样——他记得那天她给他买了盏小灯笼,他提着灯笼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走,他回头喊娘快点。
今夜他在梦里也回头喊了一声娘快点。
她在他梦里跟上来,脚步和年轻时一样快。
他把兔子灯举高,和多年前一样在集市上奔跑,她说慢点跑别摔着。
他回头笑着说娘快点,前面还有一家铺子卖糖葫芦。
她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是和年轻时一样轻快,白在月光下微微亮,和他小时候她背他走在集市上时他趴在她背上看到的她鬓角的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时的亮度一样。
那时她还年轻,他不知道什么是岁月,只知道趴在娘背上看集市上的灯笼。
今夜他长大了,提着兔子灯走在梦里。
他说娘快点——前面还有一家铺子卖糖葫芦。
她在身后跟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和多年前他趴在她背上指着前方说“娘再往前走一点”时她笑着说的那句话一样——娘在。
他继续往前跑,兔子灯在梦里把整条街照得很亮很亮,和她年轻时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时针尖在灯焰上轻轻一过时短暂地更亮了一瞬的灯火一样。
他把冬衣搂在怀里,嘴角弧度还在。
今夜月色很亮,灯笼在梦里,娘在隔壁。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和多年前她每次替他掖被角时一样的动作。
今晚他替自己掖了被角,也替她掖了一次——他对着隔壁轻轻叫了一声娘。
她睡着了没有应。
他把冬衣搂得更紧些,和她年轻时在冬天的夜里把他抱在怀里用体温捂暖他的小手时一样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