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毛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和她第一次给它编红绳时它用尾巴扫过她手腕时一样的触感——痒,不疼。
她说不用等了。
红绳我替它给了该戴的人了。
槐树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在演武场练完剑准备回家时远远看到槐树下老狗站起来抖毛时尾巴扫过石板的声响一样。
她把头靠在树根上,对着树梢说了句她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时对老狗说的那句话——等了多久了。
今晚没有饭盆,也没有剑。
她只是靠在老狗肋骨缝隙间,把脸埋在它还残留着一点毛的颈窝位置,闭上眼睛。
月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她和狗骸与头颅并排的姿势上,和她小时候每次练完剑就枕着老狗的肚子在槐树下睡着了,父亲从演武场回来时看到这一人一狗一头颅并排躺着时总会说的那句——“睡成这样,也不怕着凉。”
父亲每次都会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然后把老狗的尾巴轻轻从她手里抽出来,坐在旁边石板上等她醒来。
此刻没有外袍,没有父亲,但老狗的尾巴还在她手边,她用手指轻轻绕着那撮还没完全风化的尾毛,和当年父亲从她手里把尾巴轻轻抽出来时她迷迷糊糊中用手指勾住尾尖不想松开时一样的力道。
她说爹,我以后不会再怕了。
槐树下那块被狗尾巴扫了太久已光洁如镜的石板还在,她躺在石板上,把外袍盖在自己身上——那是她自己的外袍,从白骨王座上带下来的,袍角还沾着那个男人刚才舔她脚踝时舌尖在旧伤疤上轻轻蹭过后残留的微温。
她把袍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自己下巴。
和她每次在宗门后山睡午觉时父亲给她盖袍子时一样的力道。
她闭上眼睛。
老狗尾巴最后那撮毛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和它每次睡着后做梦时尾巴无意识地扫一下石板时一样。
秦楚楚没有睁眼,只是用指尖在它尾骨上轻轻按了一下,和老狗每次做梦时她用指尖轻轻按住它的尾巴不让它扫石板吵醒父亲时一样的力道。
她说知道了,你也在梦里想我了。
老槐树在血月下轻轻摇了一下树梢,和她父亲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推开宗门后门时门轴在枢臼里转动的摩擦声尾音消散的时长一样长。
她睡得很沉,老狗的肋骨在她脸颊下微微起伏,和它在她每次睡午觉时故意放慢呼吸好让她枕得更安稳时一样的节奏——慢,但刚好能让她知道它还在。
它不在了,但肋骨还在,头颅还在,槐树还在,石板还在,她还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老狗颈窝位置的骨骼缝隙里。
月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她和狗骸与头颅并排躺着的姿势上,和她第一次在演武场练完剑后累得趴在老狗身上睡着时一样的姿势——手搭在狗背上,腿蜷在狗腹侧,额头抵着狗下巴。
那时父亲还没死,宗门还没灭,红绳还系在老狗脖子上,她还没学会握住刀刃把自己从血泥里拉起来。
那夜她跪在血泥里,老狗用牙叼起父亲的头颅往后山跑。
她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它没有回头,因为它知道她一定会来。
现在她来了。
她把红绳给了别人,把狗链留在床底下,把父亲的头颅留在槐树下,把老狗的骸骨留在怀里,把自己留在那个她还没学会握住刀刃的年纪。
她在梦里对老狗说,你不用再等了,我来了。
槐树下石板上的月光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在梦里翻身时老狗用尾巴轻轻扫一下石板以确认她还在时一样的动作。
秦楚楚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搭在它已风化的肋骨上,和它每次用鼻尖轻轻拱她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力度一样。
她在梦里说饭盆还在厨房门口,明天给你端过来。
狗骸的下颚骨在她额头下轻轻动了一下,和它每次听到这句话后用尾巴敲一下石板一样的节奏。
她继续睡,槐树下的月光把她和狗骸和头颅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和多年前她枕着老狗的肚子睡着了、父亲坐在旁边石板上等她醒来时石板上映出的影子排列方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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