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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红绳(第2页)

站直之后比她高出一个头,和她父亲在演武场上教她剑法时她仰头看父亲时一样。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坐回白骨王座上,右手重新托腮,手肘支在扶手边缘。

他把左手腕上的红绳用右手拇指轻轻转了一圈,绳身在他腕内侧血管上方缓慢滑动,滑动的触感与老狗每次用鼻尖轻轻拱她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触感相同。

他转身往殿外走去,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膝盖的弯曲弧度都比上一步多一度,走到殿门口时已恢复与他灭门之夜握着刀站在她面前时一样的步幅。

他跨过殿门门槛时左脚第三根脚趾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和他每次杀人后把刀收回刀鞘时刀尖在鞘口轻轻磕一下的动作一样轻。

秦楚楚坐在王座上看着他走出殿门,她用脚尖轻轻拨了一下王座底下他留下的藤蔓狗链,链身被她拨到与那条老狗当年最喜欢叼来放在她床底下的骨头同一个位置,两根藤蔓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出的响声与老狗每次把骨头放在床底下后用鼻尖轻轻推一下骨头确认它已放稳时一样的闷响。

“爹的头颅还在槐树下吗。”

她问这句话时没有看阴九幽,目光仍停在殿门口那个已经空了的门槛上。

阴九幽把幡面翻了一面,幡面上浮现出后山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具已风化的犬类骸骨,骸骨趴着的姿势与它每次在宗门厨房门口等她时一样——前爪蜷在腹下,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下颚骨前方放着一颗已风化的头颅,颅骨顶上有一道旧伤疤,疤的位置与秦楚楚六岁时在父亲书房里玩剑不小心划伤父亲后脑勺时留下的剑痕位置相同。

老狗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把下颚轻轻压在头颅那道旧伤疤上方,用鼻梁骨抵住颅骨顶,和她每次趴在父亲膝头睡着时父亲用手掌轻轻按住她后脑勺时一样的姿势。

秦楚楚把目光从幡面上收回来,用托腮的那只手的无名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击的力道与她六岁时第一次在父亲书房里玩剑不小心划伤父亲后脑勺后父亲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下次注意”时所用的力道相同。

她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足走到殿门口,跨过门槛时左脚拇趾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和她每次从宗门厨房门口跨过老狗趴着的门槛时为了不踩到它的尾巴而用脚尖轻轻点地借力时一样的动作。

她往殿外走去,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一行字。

刻痕的深度与老狗临死前用牙叼起父亲头颅时牙齿在颅骨上留下的咬痕深度相同,也与秦楚楚六岁时在父亲书房里玩剑不小心划伤父亲后脑勺时剑尖在颅骨上留下的划痕深度相同。

她把骨针插在幡杆旁边,针尖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与老狗每次用鼻尖轻轻拱秦楚楚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力度相同。

秦楚楚在殿外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血月,赤足踩在废墟砖缝之间那些用她族人骨灰搅拌的灰浆铺就的小路上,往后山方向走去。

她说我去看看它叼回来的头颅还在不在。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幡面轻轻一震,后山老槐树下那具狗骸的下颚骨在他震幡时轻轻动了一下,和它每次在宗门厨房门口等她时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便用尾巴轻轻敲一下石板时一样的动作。

秦楚楚往后山走去,身后正殿里那根她父亲的脊椎在王座顶端被月光照得微微亮,和父亲第一次教她剑法时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感受剑身重心位置时他在她头顶上方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的温度一样。

她走远之后王座脚边那串藤蔓狗链和床底下那根被老狗叼来的骨头还在黑暗里轻轻碰着,碰一下停一下,停的时长与老狗每次等她从厨房里出来时她推开厨房门的那个动作所花费的时间相同。

她走到老槐树下时血月正悬在树梢,树下那具狗骸还保持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的姿势,下颚骨前方的头颅顶上那道旧伤疤在月光下微微亮。

她在狗骸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头颅顶那道旧伤疤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力道与她六岁时在父亲书房里玩剑不小心划伤父亲后脑勺后父亲握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教她辨认剑痕深浅时所用的力道相同。

她低头对狗骸说了一句话,和老狗每次舔她手背时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挠它耳后时说的那句话一样轻。

她说他把狗链摘了,我让他戴着红绳走了。

以后你不用在这里等了——我的脚踝已经不痒了。

老槐树树梢在血月下轻轻晃了一下,和她每次从演武场回来时老狗远远看到她就站起来抖毛时尾巴扫过石板时一样。

她把头靠在狗骸旁边的槐树根上,像小时候靠在老狗肚子上睡午觉时一样,闭上眼睛。

树根下她父亲的头颅与狗骸的下颚骨还保持着灭门那夜最后的姿势,她把红绳给了那个男人,把狗链留在床底下,把父亲的头颅留在槐树下,把老狗的骸骨留在这个她每次练完剑都会和它一起等父亲从演武场回来的位置。

她把脸埋进老狗已风化多年的肋骨缝隙里,肋骨边缘的骨质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和它每次用鼻尖拱她手腕催她快点把饭盆放下时鼻尖在她皮肤上蹭过的力度一样。

她说饭盆还在厨房门口,我明天给你端过来。

老狗没有回答,但槐树下那片被它尾巴扫了多年已光洁如镜的石板在血月下微微亮,和她每次把饭盆放在石板上时空饭盆在石板上轻轻磕出的那声响一样——轻,但刚好能传到宗门厨房最深处的灶台那边。

她每次听到那声响就知道它在催了。

现在石板还在,饭盆还在,她把红绳给了别人,自己蹲在槐树下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老狗前爪蜷在腹下时爪背上一小撮还没有完全风化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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