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是桃花谷戒律院座,也是谷主的亲姑姑,桃夭夭该叫她姑婆。
姑婆的声音极苍老极干涩极威严,每一个字都像用指甲在粗陶罐上刮出来的“夭夭你莫要血口喷人,你娘当年是自愿献出本命精元救你表哥的。至于后来谷主掰开你娘的手,那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你娘一个外人,凭什么在入殓时牵你表哥的手?”
她拐杖重重顿地,杖尾在桃花台上凿出极深极碎极密的放射状裂纹,裂纹从杖尾落点往四面延伸,一直延伸到谷主脚边。
桃夭夭看着这位姑婆。
她记得这张脸,这张脸在她小时候每次见到她都会露出同一个表情——嘴角往下撇,鼻孔微微张大,眼睑半垂,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到饭桌上的虫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极小的魔渊花苞,花苞通体暗紫,花瓣还没绽开,和她之前在百花台上送给洛瑶那朵一模一样,只是这朵被她提前用妖力丝线在花心里封了一道极细极淡极隐秘的魔纹。
她把花苞轻轻一弹,花苞飘到姑婆面前悬停。
姑婆本能地后退半步,拐杖在桃花台上又凿出一片裂纹。
“你这是什么邪物,休要靠近老身。”
“邪物?”
桃夭夭歪头看着姑婆,嘴角弧度越弯越大,和她当年在百花谷禁地入口跪了许久之后踮起脚尖亲守阵长老嘴角时一样灿烂,“姑婆你认不出这朵花了?那你总该认得你自己的手吧。”
她话音未落,花苞在姑婆面前自行绽放,花瓣展开的瞬间从花心里飘出一缕极细极淡极轻的暗紫烟雾。
烟雾自动凝聚成一只极小极瘦极枯的手掌虚影,手掌虎口位置有一颗朱砂痣,和姑婆握着拐杖那只手的虎口上那颗朱砂痣完全一致。
这只虚影手掌悬在姑婆面前缓缓翻转,手心朝上,五指张开,然后极轻极慢极清晰地做出了一个动作——把什么东西从另一个人掌心里掰开。
动作重复了三次,第一次掰开时虎口的朱砂痣微微红,第二次掰开时指甲掐进对方手背,第三次掰开时血从指甲印里渗出来。
“这是我娘手背上残留的你的灵力印记。”
桃夭夭说这话时语气忽然从甜腻变成了极平静的陈述,和她当年在百花榜阵试中向盟主通报自己灵根属性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当年你掰开我娘的手时用了桃木指法,桃木指法是桃花谷嫡系秘传,每个嫡系弟子修炼时都会在施术对象身上留下独一无二的灵力印记。
我娘手背上那三道指甲印里就封着你自己的灵力印记,我花了很久才从娘的手骨上把这印记提取出来。
姑婆,你说我娘是外人,你说我娘不配牵你侄孙的手。
可我娘是你亲侄女。你为了护你侄孙入殓时的体面,把你亲侄女的手从你侄孙掌心里掰开。”
姑婆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剧烈抖。
虎口那颗朱砂痣在抖时被拐杖杖身摩擦,磨得越来越红,红到紫,和她当年掐进她娘手背时指甲缝里塞满的血痂同色。
她喉咙里出极哑的声响,和方才掌门在丹房炉壁上那声哀嚎极其相似。
她倒退两步瘫坐回长老席上,拐杖脱手滚落桃花台,杖身沿着台阶一级一级滚下去,砸在青石板上。
谷主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挤出极冷极硬极尖锐的一句
“就算你娘救过我儿,那也是她自愿的。
你如今勾结魔元晶宫的妖兽,毁了百花碑,杀盟主,还把桃花谷的脸丢到十大仙门面前。
单凭这一条,我就能以谷主身份判你死罪。”
“我勾结妖兽?”
桃夭夭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的那种,不是用手掩嘴咯咯笑,是仰头大笑,笑声极亮极脆极放纵,在演武场上空反复回荡。
她笑够之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泪花。
“你说我勾结妖兽。
姑妈,我体内流的血有一半是妖兽的血。
我外祖母是远古桃花妖残魂化形,这事是你在祠堂里亲口告诉我的。
那年我六岁,你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你知不知道你体内流着什么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