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归穿着柳如烟连夜缝的青布袍,袍角沾着矿道里的铜绿。
柳如烟站在两人中间,先是替柳絮儿整了整衣领,又替念归拂去肩上的碎屑。
然后她退后一步,说今天我是你们的证婚人。
拜天地。
念归对着月光跪下。
柳絮儿对着花海跪下。
两人对着彼此跪下。
柳如烟站在他们面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里握着那根从她自己心口抽出后拧成的彼岸花胚——那缕透明的情丝还在微微颤动,末端的心头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和当年殷小满在逆命城城墙下握住她的手时她掌心的温度同源。
她走到柳絮儿身后,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絮儿,姐姐跟你说过,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新娘的心。
今天这第一万朵——”她把花胚轻轻别在柳絮儿的花环上,花丝缠进铜丝,血珠贴着彼岸花瓣,“是你的。”
柳絮儿伸手摸了一下花环上新添的那朵花,花瓣还是温的,和姐姐手指的温度一样。
她回头看柳如烟,姐姐脸上有两道极细极淡的泪痕,和多年前她在第一个新娘的铜镜里看到自己耳朵根红时铜绿上的水渍一模一样。
柳如烟站起身,对念归说,你如果对她不好,花海里会多一朵你的心。
念归点头说好。
柳如烟又说,你如果忘了她,幽冥宗山门前那堆空壳里会多一具你的。
念归说好。
柳如烟再说,你如果比她先死,我就让你活过来再死一次。
念归说好。
柳如烟最后说,你如果爱她,就替我每天给她梳头,梳九十九下,梳到最后一缕头从梳齿缝里滑出来为止。
念归从袖中取出一把旧梳子。
是他从铜矿洞里捡的,梳齿缺了三根,梳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柳小絮,逆命城外,替人缝补衣裳。
那是柳如烟多年前丢失在矿道深处那把梳子,梳背上的字是殷无极替她刻的。
那时候她还叫柳小絮,在逆命城外摆摊缝补衣裳,替邻家新娘绣盖头,绣针刺破指尖,血滴在红绸上看不见。
她把梳子放在柳如烟手心里,说这是我在矿道里捡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柳如烟低头看着梳背上那行小字,手指在“柳小絮”三个字上轻轻摸了一遍。
她已经太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手指还记得笔画的走向。
她抬起头看着柳絮儿和念归并肩站在花海里,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那块空地上,影子的边缘刚好挨着那朵刚别上去的花。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铜镜里看到耳朵根红时对苏瑶说的那句话——“这样的人如果再来一个,我就娶了。”
现在来了两个,不是她的,是她送给彼此的。
婚礼结束后,柳如烟独自走到铜矿洞口,背靠着布满铜绿的岩壁,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她当年用来割下第一个新娘心口情丝那把。
刀刃已钝了,刃口上有无数道极细极碎的豁口,每一道豁口都对应一颗心。
她用小刀割下自己最后一缕长,把断缠在矿洞口那棵老枯藤上,打了一个和柳絮儿埋在花海泥土里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然后她对着月光举起那把钝刀,在自己心口虚虚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位置恰好是她情丝被抽走的那道旧伤疤的位置。
刀尖触到疤口的瞬间,她感觉胸腔里那颗还没抽走的心跳了一下——和多年前她蹲在矿洞里用手捧命河水洗脸时水里命签碎屑翻动的频率一样。
她放下刀,自言自语了一句“先留着。
万一以后还要种花。”
阴九幽站在彼岸花海与铜矿洞之间,黑袍上沾了矿道里飘出来的铜绿粉尘。
铜绿在衣料表面形成极细微的氧化斑,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绿色荧光,和柳如烟铜镜上那层氧化物的颜色相同。
归墟树根须从万魂幡中探出,沿着铜矿道往下走,穿过命河底层的命签碎屑,穿过柳絮儿埋在花海空地泥土里那些同心结的丝纤维,穿过柳如烟刚别在花环上那朵彼岸花胚末端还在搏动的心头血珠,将所有丝线全部收拢后轻轻拉紧,在第十五片花瓣与即将绽开的第十六片花瓣之间织出一道极细极薄的过渡色带——介于铜绿的青与心头血的金之间。
往生引渡者翻开因果账本新的一页,在页写了三个字柳小絮。
然后合上账本,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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