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儿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没有任何阴影的笑。
她知道自己以前也这么笑过——那是她还没有分裂出柳絮儿之前,她坐在苏瑶的婚房里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两张年轻的脸,苏瑶问婆婆你年轻时有喜欢的人吗,她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瑶笑着说婆婆骗人,你看你耳朵根都红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耳朵根,确实在烫。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不是只会杀人,她也会害羞。
但那份害羞很快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对着铜镜说,这样的人如果再来一个,她就娶了。
但再也没有来过。
她在铜矿洞口独自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矿道深处,蹲在命河边用手捧水洗脸。
河水今天格外凉,凉到她在自己脸上擦了好几下才意识到那不是河水,是从她眼角漏出来的一滴泪。
泪滴进河里,和命签碎屑混在一起,碎屑被泪水的盐分一泡微微膨胀,骨质表面那道多年前殷无极画歪的红线忽然清晰了一瞬——那道歪掉的红线是她当年陪殷小满去逆命城改命时亲手画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柳如烟,还不是赤炼仙子,还只是一个在逆命城外摆摊替人缝补衣裳的小裁缝。
殷小满被废了丹田抬来时血把担架浸透了,她撕下自己的袖口替他压住伤口,血把她的手指和殷无极的手染成了同一个颜色。
往生引渡者把这块手帕碎片放在第十五片花瓣旁边。
花瓣上那道介于铁与血之间的渐变色和手帕碎片的颜色完全重合。
它翻开因果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柳如烟,本名柳小絮,第一份绣活替邻家新娘绣盖头。
第一滴泪绣盖头时被绣针刺破指尖,血滴在红绸上看不见了。
备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血的颜色比胭脂好看。”
此刻柳如烟坐在铜镜前。
铜镜是她从第一个新娘的嫁妆里拿的,镜面已氧化出一层极薄的铜绿,映出的脸轮廓还在但五官模糊——和她浇花时从铜水壶上看到的倒影一样。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自己的头,梳到第九十九下时柳絮儿推门进来,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柳如烟亲手给她编的花环。
彼岸花的花瓣用细铜丝缠在柳枝上,每一朵都还带着今早的露水。
她说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花环会不会歪。
柳如烟放下梳子,帮她正了正花环,手指在她间穿梭时碰到自己当年抽过情丝的位置——那是左耳后方一寸,一道极细极浅的旧伤疤。
她每次梳头都会刻意避开那道疤,但替柳絮儿整理花环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
疤下没有情丝了,但她还能感觉到指尖有极轻微极遥远的脉动,和矿道深处命河里那些命签碎屑随水翻动的频率一样。
她说很好看,歪了一点点,但不歪就不像花了。
柳絮儿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镜面模糊,她看不清自己,但她能看清姐姐。
姐姐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和镜中两张同样模糊的脸并排。
她说姐姐,明天我成婚,你怕不怕。
柳如烟说怕什么。
柳絮儿说怕我以后不能每天陪你了。
柳如烟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柳絮儿没有察觉。
然后她继续帮她整理花环上的铜丝,说没关系,花海这么大,多一个人浇水也好。
散修没有名字。
柳絮儿问过他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忘了。
柳絮儿说那就叫念归吧,因为你是念着我的名字回来的。
念归说好。
婚礼在彼岸花海正中央那块空地上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红绸没有花轿,只有柳如烟、柳絮儿和念归。
柳如烟穿着血嫁衣,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心形纹路在月色下微微跳动,像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薄极细的星空。
柳絮儿穿着素白衣裙,手里捧着柳如烟刚从花海里摘的一束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