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撕掉这一页的那天——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自己身上用忘川水。
他把针扎进自己的后颈,想洗掉关于儿子的所有记忆。
他不想再找了,找了几十年,找遍了能找的所有地方,每一次找到的都不是他儿子。
每一次都是别的孩子,被洗成空白的别的孩子。
他受够了。
他把忘川水注进去,然后现洗不掉。
忘川水只能洗掉普通记忆,洗不掉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他给儿子磨过一把小木剑,磨了整整一个夏天,磨到剑柄刚好贴合儿子掌心的弧度。
那个弧度刻在他的指骨里,忘川水泡不化,骨针刮不掉。
他把针拔出来,撕掉账本上那一页,然后继续开门做生意,继续磨针,继续洗别人的记忆。
年轻人坐在马扎上,安静地看着骨叔翻账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在这里,也不知道这个老人为什么看着账本愣,但他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不是铺子的布局,不是墙上的木架,不是空气里忘川水的味道,而是一种更细微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比如马扎的高度。
他坐下来时膝盖刚好弯成九十度,脚掌平贴地面,不多不少。
这张马扎的高度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或者他曾经在这张马扎上坐过太久太久,久到马扎的木腿在他体重的压力下微微下沉了半寸,正好契合他腿的长度。
骨叔合上账本,从铺子后面的材料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瓷瓶只有拇指大,瓶塞是用蜂蜡封的,封口处还贴着一小条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已模糊不清,但能认出是针号“七十七”。
他打开瓶塞,把瓷瓶放在年轻人鼻子底下。
忘川水本身没有气味,但用来调配忘川水的溶魂液里有一种极淡的药香,像烧焦的甘草混了薄荷。
年轻人闻到这个味道,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那个音节没有成形,卡在舌根和上颚之间,但他自己听到了——那是一个“爹”字的起音。
他三岁时刚学会说话,每次叫爹都是先张嘴再声,嘴张开了声音还没出来,那个起音的空白就是现在卡在喉咙里的这个音节。
他记得这个空白——不是因为记忆,是因为他全身每一条肌肉都记得这个音的动程。
舌头怎么卷,声带怎么紧,喉结怎么提,嘴唇怎么合。
这些肌肉记忆忘川水洗不掉。
骨叔也听到了那个起音。
他的手握紧瓷瓶,指关节白,瓷瓶在掌心里出一声极细的咯吱声。
他放下瓷瓶,从针囊里取出第七十七号骨针。
这枚针他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针身上的光泽已被时间氧化成一层极淡的暗灰色,但针尖依然锋利。
他把针放在粗布上,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针尾,针尖在粗布上画出一道极细的弧线,弧度和他心里那道刻了几十年的弧线完全重合。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年轻人身后,左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大拇指正好压在第四颈椎棘突上那枚针孔的边缘。
右手的针尖对准针孔的中心,动作极稳极轻,和多年前他第一次给一个三岁孩子扎针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是种入一缕护魂丝,用来保护孩子的神魂不受外邪侵扰。
护魂丝会在神魂深处留存一生,是他独创的秘术,用溶魂液混合心头血拉成比蛛丝更细的丝线,植入后会与宿主的神魂共生,不可剥离不可洗去,除非宿主死亡。
针尖刺入针孔。
他没有释放忘川水,而是注入了一滴极淡极淡的蓝色溶魂液。
这是他自己配的“回魂引”——不是洗掉记忆,而是唤醒那些被封存在护魂丝里的原始记忆碎片。
护魂丝在溶魂液的浸泡下开始微微光,蓝光穿透了颅骨与皮肤,在他后颈上显出一道极细极淡的光丝纹路。
光丝沿着脊髓向上蔓延,穿过延髓,穿过脑桥,穿过中脑,最后停在大脑皮层最深处那道海马沟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