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完之后她站起来,对着满地的尸体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叫白素衣。我娘叫牡丹。”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她的颧骨上那道疤在说完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从缝里流出一滴透明液体。
不是尸油,不是眼泪,是从她胸口花瓣里渗出来的娘当年给她擦眼泪用的百花露。
百花露是她娘用院里的牡丹花瓣捣碎加井水调的,有一股极淡的甜味。
白素衣不记得这个味道了,但她闻到时就笑了。
殷小蝶在血池边停下敲鼓。
她手里的骨槌还举在半空,悬在鼓面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因为她在准备敲鼓时,鼓面上的湿泥干了一块,她从干裂的泥缝里看到鼓膜上隐约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纹路——是师父声带振动留下的纤维纹路。
她以前从没有注意到过。
她放下骨槌,把脸凑近鼓面,隔着干泥的裂缝往里面看。
鼓膜表面的纤维纹路在师父生前每天哼摇篮曲时反复振动,形成了和门框木头纤维存储的声波记忆一致的共振频率。
殷小蝶看不懂纤维纹路,但她认得那个频率——因为每次师父哼跑调的摇篮曲时,她趴在师父膝盖上,耳朵贴着师父的大腿,能听到师父体内某个极深的位置在微微震动。
那个震动的频率和鼓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把脸埋进鼓面里,闭上眼睛,没有敲鼓,只是用嘴唇贴着干泥裂缝,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师父。”
这个音节穿过干泥裂缝,穿过鼓膜纤维,穿过师父生前最后十年的声带振动记忆,在鼓腔内部产生了一道极微弱的共振。
共振的频率恰好是师父每次听到她叫“师父”时会回应的那个“嗯”字的频率。
那个“嗯”字从鼓腔里反弹回来,沿着骨槌传进她手指骨,再沿着手指骨传到她颅骨内耳,像一枚极小的钥匙插进了她左胸第四根肋骨内侧那块碎片的锁眼里。
碎片猛地烫,烫到她整个人痉挛了一下,但这次烫不是催她杀人的舒服——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胸,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师父生前最后一次被她气哭时说的话——“小蝶,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现在有答案了。
有。
但刚长出来。
苏婉儿跪在周天行的坟前。
坟是新的,她自己用双手刨的坑,用双手堆的土,在土堆顶端放了一朵野花。
野花是她从坟地旁边的草丛里摘的,五瓣,白色,不知道叫什么。
她跪在坟前手里握着那本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周天行的名字和笑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倒数第二页,看着自己的名字——“苏婉儿第七世,十七岁,自尽,流泪七滴。”
后面没有笑脸。
她看了一息,然后拿起笔,在那个空白的笑脸位置,用泪渍画了一个笑脸。
不是沾周天行心脏上的泪渍,是沾自己眼角刚涌出来的新鲜泪渍。
泪渍还是咸的,但比周天行的血咸——比她自己的血也咸。
因为她第一次现,原来杀死自己也会痛。
她一直以为自杀是最轻松的,不需要骗人,不需要演戏,不需要磕头哭跪,只是简简单单了结。
但她在第七次自杀前站在自己的尸体面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手札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但她把那份沉默也存进了手札倒数第二页——不是笑脸,是两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泪渍印,两行泪渍分别在“苏婉儿第七世”和“流泪七滴”上下各一行,形成了两条平行的水痕,像两条平行的铁轨。
她以前从没有注意过,但此刻她才现,这两条泪渍在纸张纤维里渗透的方向是不一样的——上面那条往左渗,下面那条往右渗,合起来恰好是一个“人”字的形状。
她杀了无数人,第一次看到自己手札里藏着一个“人”字。
她把那个“人”字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纸面微微凹陷,指腹触感极细微,和当年周天行第一次抱她入门时手掌按在她后背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哭了。
这一次不是千泪真经的功法催出来的眼泪,是她自己的泪腺自己在流。
流泪七滴。
每一滴都落在手札倒数第二页那个刚画好的笑脸旁边,把笑脸的嘴角洇花了。
笑脸被洇花之后看起来不像笑脸,像另一个字。
她不认得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