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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七情花(第6页)

这个笑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物理形态,但它穿过结晶壁,穿过深渊的折叠虚空,穿过镜妖姬胸口的碎片和眉心的裂纹,结结实实地砸在她心上。

她三万六千年来第一次感到疼。

不是灭世之瞳碎片烫那种舒服的灼热,是疼,是当年她掏他心脏时他胸口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同样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那块碎片正在猛烈跳动,不是烫,是冷——冷到把她的心脏冻裂了一条缝,和眉心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阴九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知道”——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怎样面对那张贴了无数万年终于笑了的脸,不知道怎样回答娘那个问题——“妹妹,娘问你这朵牡丹绣得好不好?”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朵牡丹。

不是真牡丹,不是醉花阴旗幡上的血色牡丹,不是林青绣的金色牡丹,而是一朵用归墟树树汁凝成的、半透明的、泛着极淡极淡蓝光的牡丹。

花瓣边缘还带着白牡丹她娘手帕上被尸水泡烂的那一瓣碎片的气息,花心里嵌着镜无尘最后一句“妹妹”的振动波形。

阴九幽将这朵牡丹放在灭世之瞳结晶顶部,花瓣触碰到划痕斑驳的结晶表面时自行舒展开来,每一瓣花瓣都找到了一道划痕,轻轻覆上去,像敷在旧伤口上的一层极薄的药纱。

所有划痕被花瓣覆盖后结晶恢复透明,从里面能看到镜无尘完整的面容——很年轻,和镜妖姬一模一样,同一个娘生的,嘴角的弧度也一模一样。

他隔着结晶壁看着镜妖姬,用被磨平了所有指骨的手掌轻轻按在晶壁内侧,手指位置的晶壁上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是刚才他笑的时候左手食指最后残留的那一小截指骨尖划破的。

那道裂缝极小,比蛛丝还细,但它是灭世之瞳结晶自诞生以来第一道从内向外产生的裂纹。

镜妖姬看着那道裂纹。

她的眉心裂纹也在同一瞬间裂深了一分。

两边的裂纹沿着因果线对向延伸,穿过结晶壁,穿过深渊,穿过无数轮回的时间褶皱,在归墟树心空腔那面因果格墙上撞在一起——镜妖姬的格子和镜无尘的格子之间那道极小的缝隙,被两道裂纹的尖端同时碰到,出了一声极细极脆的“叮”。

和白牡丹换眼珠时摸到的娘绣花瓣的针脚声一样,和殷小蝶师父敲了三下门框说“小蝶起来了”的音色一样,和楚凡最后那声“娘”穿过情丝缝隙时的频率一样,和殷无泪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那张划烂的药方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时的纸声一样,和厉天刑回味阁底层那两颗水晶球每晚碰在一起的咔嗒声一样。

往生引渡者把手里的刻刀放下。

它不用刻字了。

那个一直没有标签的空格子终于有了内容——不是一颗糖,不是一粒沙,不是一滴泪,不是一缕丝线,而是一朵牡丹。

牡丹下面它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没有划掉重写,没有犹豫,一笔一划刻得极稳——“极儿,饿不饿?”

这是云无极他娘问云无极的话。

云无极的娘叫镜什么,镜妖姬的娘也叫镜什么。

两个姓镜的女人可能是同一个人的前世与后世,也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碎片,也可能毫无关系。

但她们问儿子的话是同一句——饿不饿。

往生引渡者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因果,但它把这两句话并排放在了牡丹花瓣的两侧,中间是镜妖姬和镜无尘的裂纹对撞点。

深渊开始展开。

不是镜妖姬主动展开的,是灭世之瞳结晶上的裂纹在向外释放一道极柔和极轻的震动,震动所过之处,折叠的虚空自行抚平,挤压的魔众从鼓包里松开,错位的骨骼自动复位。

镜妖姬站在展开的深渊中央,赤足,白,胸口碎片透明,眉心裂纹渗光,手里托着一朵蓝色牡丹。

她面前的灭世之瞳结晶正在以极缓慢的度碎裂——不是炸裂,是像冰融化一样,从顶端开始,裂纹一道一道向底部延伸,每延伸一道就有极轻极脆的一声“叮”,每一声“叮”都对应着一个被她毁灭过的世界里某一朵花的种子破壳的声音。

柳如丝在青云宗后山禁地的悬崖边忽然站住了。

她袖中的骨匕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骨匕,左眼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不是魅心散的反噬,是她自己的眼轮匝肌在主动收缩。

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边锁骨上那朵血色莲花,莲花在烫。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拿起骨匕,没有去捡,而是把骨匕插进悬崖石缝里用力一掰,骨匕断了。

断口处的噬魂花毒素沾在她手指上,开始腐蚀皮肤。

她没有运功抵抗,只是看着指尖被毒素烧出一个一个小窟窿,窟窿的形状像极了她小铜镜背面那些刻痕组成的图案——一朵她从未见过的、只有九百多道裂痕的牡丹。

白牡丹跪在万尸坑顶端正准备挖下一颗眼珠,她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女修的眼眶边缘,但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人拦住,是她自己的左手按住了右手——左手和右手都不是她主动控制的,是胸口皮肤下那瓣花瓣的针脚在收缩,拉扯着她左胸的皮肤,带动左肩的韧带,把左手拽到了右手手腕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互相按住,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从女修眼眶上移开,放在自己左胸上,隔着皮肤摸到那瓣花瓣的轮廓。

花瓣在抖。

不是她自己在抖,是花瓣自己在抖,抖动频率和她娘临终前最后一次握她手时的脉搏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记起了白素衣这个名字——不是记起名字本身,是记起娘在叫她“素衣”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那个弧度和她颧骨上那道疤的弧度完全重合。

她睁开眼睛,把刚挖出来的所有眼珠全部塞回原主人的眼眶里,塞不准,有的塞歪了,有的塞反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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