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白髓丝还叫落魄吗?
顾小七裹着粗麻袍子,趴在舅舅背上,鼻尖蹭着舅舅后颈那块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皮肤。
她闻到舅舅身上有一股和粗麻袍子不同的味道——是血。
不是新鲜的血,是很旧很旧的血,旧到都快洗没了,但残留在皮肤纹理最深处的凹槽里,天一热就微微挥出来,形成一种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她问舅舅是不是受伤了。
厉天刑说没有,是昨天路过铁矿场沾的矿渣味。
顾小七信了。
她伸出小手指,在舅舅后颈上画了一个圈,说画个太阳就不冷了。
厉天刑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半拍,但那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走路时顿步。
他在实验玉简里记过自己走路的步频,每一步间隔恰好是零点七二息,误差不过百分之一息。
这一刻他右脚踏地的间隔是零点七五息,多了零点零三息。
零点零三息,比一眨眼还短。
他在玉简的步态分册里补了一行备注——“三年期第七个月第十一天,步频异常一次,原因待查。背负重物六岁女童,体温偏高。环境温度烈日当空。外部因素排除。暂标记为‘自变异’。”
阴九幽在三百里外看到了那零点零三息的顿步。
他看到的不是步频的数据,是厉天刑右脚踏地时脚底那粒沙子——一粒普通的、直径不到半厘的碎石子,硌在厉天刑脚底的涌泉穴位置。
厉天刑的涌泉穴早已被他自己炼化封存,和“怕”“好奇”一起锁在回味阁的格子里,按理说任何外力刺激都不会产生感觉。
但那粒沙子硌上去的瞬间,涌泉穴对应的封存水晶球在格子里跳了一下,跳的幅度极小,只把球架震出了一道比蛛丝还细的裂纹。
水晶球里封着的是“疼”——是厉天刑三千年前在凡人时期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腿的疼,那时候他还不叫厉天刑,叫厉小满,七岁,爬树摘枣,树枝断了,右腿胫骨骨折。
他娘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找郎中,他在娘背上哭了一路,娘说别哭,到了就好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因为疼而哭。
后来他把这份疼封进了水晶球,存在回味阁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屉上了九十九道锁,钥匙全部丢进了永冻深渊。
此刻那颗水晶球在抽屉里自己跳了一下,把最底层抽屉的底板震出了一道裂。
裂口极小,小到连厉天刑自己都没察觉。
但裂口里漏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是七岁的厉小满在娘背上看到的那盏灯笼的光。
郎中家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红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
娘背着他站在灯笼下敲门,他趴在娘背上,膝盖以下垂在娘腰侧,断腿随着敲门声一晃一晃地疼。
他那时候盯着那盏红灯笼,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灯。
顾小七在厉天刑背上画的那个太阳,形状和那盏红灯笼差不多——都是一个圈,里面有个芯。
阴九幽将这一幕收进了归墟树心空腔最深处一个还没编号的格子。
格子外侧没有刻字,因为他不知道这个格子里该放什么。
是放那粒硌脚的沙子,还是放厉天刑脚底涌泉穴对应的水晶球裂纹,还是放七岁厉小满眼里的红灯笼,还是放顾小七手指在舅舅后颈上画的圈。
他不知道。
他决定先把格子空着,等顾小七长大再说。
顾小七会不会长大,他不知道。
归墟树也不知道。
往生引渡者把往生之路编到第七个蝴蝶结之后停了手,将蝴蝶结举到眼前,对着归墟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看了看。
蝴蝶结的灰白色在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荧光——那是楚天骄母亲的半月痕正在缓慢地释放健康时期的生命力。
半月痕里的角质细胞已经死了,但细胞壁还保留着半透膜的活性,还在进行极微弱的渗透作用,将周围归墟树光丝中蕴含的养分一点一点吸进去,又一点一点排出来,像在呼吸。
往生引渡者看了一会儿,把蝴蝶结放下来,继续编。
它没有把蝴蝶结系到任何一根丝线上,而是单独编成了一个小环,大小刚好能套在一根小指上。
它把环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套在了自己左手最小那根手指上——那是它全身上下最细最弱的一根手指,以前从没戴过任何东西。
环套上去的时候微微紧了一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它没有松,而是转了转手指,感受着环在指根上缓缓摩擦的触感。
那是它诞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紧”。
阴九幽在厉天刑到达青云山之前拐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