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泪低头看着那枚碎片。
他看到碎片上的曲谱,一共三百七十三个音符,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秦家人的哭声。
他看了三息,然后抬头看阴九幽的眼睛。
阴九幽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殷无泪在里面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个还没有改名叫无泪的六岁小孩,坐在母亲的病榻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在心里默默誓我要学医,我要救所有人。
“这个曲谱。”
殷无泪指着碎片上一个极小的音符——那是秦小鱼的哭声,是整曲子里频率最高的一个音,也是骨玉生烟最后一个音,“吹出来是什么声音?”
阴九幽说“疼。”
殷无泪沉默了很久。
久到穹顶上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全部停止了撞击,久到七十二根活柱上的人全部屏住了被菌丝堵住的喉咙里最后一丝呻吟,久到花园里那株柳氏红的彼岸花花瓣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又泛起一层又褪了一层。
然后殷无泪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笑都不一样。
这一次的笑里有那个六岁小孩的影子——不是封存在水晶球里的那段死去的记忆,而是一种活的、正在从密室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往外渗的东西。
那根灰色丝线在他心口的彼岸花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像一根被遗忘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拨动了。
“道友,你是来收我的?”
殷无泪问。
阴九幽说“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看。”
“看什么?”
“看你自己把那根线另一头接上。”
阴九幽将骨白色碎片收回袖中,转身,背对殷无泪,面朝噬魂宫正殿大门外那片永冻深渊的无尽黑暗,“你还有两年零三百六十天。两年零三百六十天后,蛊皇破心而出。那之前,你自己决定。”
他的脚步在正殿门槛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补了一句,“那根线的另一头,在你的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不是那颗水晶球。是水晶球底下压着的那页药方——你六岁那年写的。药方上的第一味药叫‘娘亲笑’。你后来改了方子,把这一味划掉了,换成了‘九转回魂丹’。你换了六千年。”
阴九幽踏出门槛。
噬魂宫穹顶上三千六百块水晶砖里的魂魄同时停止了嘶吼——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渡化,而是一种极安静的、像深夜里忽然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轻轻叹了口气的安静。
它们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阴九幽走了,是因为殷无泪站在正殿中央,一只手按在胸口那朵墨心绣的彼岸花上,另一只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卷泛黄的纸。
那卷纸被他藏在袖内暗袋最深处几千年,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碎。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摸着纸上的字痕。
第一行写着“娘亲咳嗽,痰中带血,儿今开方如下——”。
第二行写着第一味药——“娘亲笑,一勺,清晨服。”
后面被划掉了,划痕极重,几乎把纸划穿。
划痕旁边用更粗的笔迹写了四个字——“九转回魂丹”。
那是他十五岁炼成的第一炉九转回魂丹,他抱着一炉新丹跑到母亲坟前,把丹药埋进土里,说娘你吃了这个就能活过来。
他在坟前等了一天一夜,丹药没有化,土没有动,母亲没有活过来。
第二天他把剩下的丹药全部碾碎,倒进炼丹炉里,重新起火,炼了他这辈子第一枚毒丹。
他后来改了方子。
换了六千年。
噬魂宫花园里,彼岸花还在开放。
墨心在地牢第九层听见了正殿方向传来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波动穿过九层万载寒铁墙,穿过她丹田里正在孵化的蛊皇之卵,穿过她十年隐忍谋划失算后仅存的一丝清醒,落在她耳中时已微弱到几乎不可辨认。
但她认出来了。
那是殷无泪小时候的名字。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三个字叫自己——不是殷无泪喊的,是殷无泪的记忆在他自己体内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六千里深的海底浮上来的回响。
那声回响沿着她体内噬心蛊虫丝与殷无泪体内本命蛊母的共振回路,逆向传导到她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