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泪的笑意变了一分。
不是变冷,不是变僵,而是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寂寞”的东西。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人能一眼看穿他,从来没有。
空寂大师不行,墨心不行,忘忧十二姝不行,渡劫境的老怪物们不行。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殷菩萨,或者殷魔头,都是他精心编织的假面。
但眼前这个人不看他假面,也不看他真面。
这个人看他假面底下的真面底下的假面底下的真面——一层一层看下去,看到最深处的那个六岁小孩,那个坐在母亲病榻前握着她枯瘦的手、誓要学医救她的小孩。
那个小孩后来学医失败了,没能救活母亲,于是转而学蛊,蛊也救不了人,于是学杀,杀也填不满心里那个洞,于是学佛,佛也渡不了他,于是学魔。
“道友。你既然能看到那个格子,那你一定也能看到——”
殷无泪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
他白袍胸口的位置绣着一朵极小的彼岸花,是墨心在十年前绣的。
墨心绣这朵花的时候还不知道真相,只以为是在给心爱的师父兼未婚夫绣定情信物。
她用了一百二十个夜晚,每夜绣一针,每一针落下去之前都会在针尖上轻轻吻一下,因为她听忘忧十二姝里的姐姐们说,带着吻的针脚会让穿这件衣服的人永远记得缝衣服的人。
殷无泪知道这个习俗,他收下这件白袍的时候还笑着摸了摸墨心的头,说“为师会一直穿着”。
他确实一直穿着,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每一针上的吻都带着墨心渡劫境修为的微弱灵力残留,这些残留灵力可以稳定白髓丝的结构,让白袍的防御性能提升约百分之三。
他把这个现记在了实验玉简的“服装分册”里,注明“渡劫境女修唾液对白髓丝纤维的加固效果初步观察”。
此刻他指着心口那朵墨心绣的彼岸花,对阴九幽说“道友,你看得到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那你也一定看得到——这个位置,有没有什么东西?”
阴九幽看了一眼那朵彼岸花。
他看的不是花,是花下面——在白髓丝纤维的最深层,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灰色丝线。
丝线不是白髓丝本身,也不是墨心缝上去的,而是从殷无泪自己体内长出来的。
丝线从心口长出,穿透胸腔皮肤,钻过白髓丝纤维的缝隙,在彼岸花的花心里绕了一圈,然后打了一个极小的结。
结的形状和往生引渡者正在学的那种蝴蝶结一模一样,但这一侧有翅膀——另一侧是断的。
殷无泪自己不知道这根丝线,但他在密室第三千六百零二号格子里封存的那段记忆——六岁时母亲最后一次摸他头的触感——恰好可以接上这根丝线的另一端。
“有。”
阴九幽说。
殷无泪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消化这句话,而是在感受心口那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牵动。
那丝线在他说话时没有动,在阴九幽回答时没有动,但在他沉默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黑袍人说的“有”,是指什么?
他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手指下意识地碰了一下胸口彼岸花的花瓣。
他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彼岸花里封存的血——那个柳氏元婴女修的血——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的十二下跳动节奏,而是一种不规律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跳动。
柳氏女的血在彼岸花里封了三百年,从来没有自己跳过。
但此刻它跳了。
因为在殷无泪手指触碰花瓣的同时,穹顶上那三千六百块水晶砖同时出了一道极微弱的共振,共振的来源是归墟树枝叶翻面时出的一声极轻的沙沙响。
柳氏女听懂了这个沙沙声。
那是她女儿的笑声——不是记忆,不是残念,是她三岁女儿在归墟树下的草地上追蝴蝶时出的笑声。
念儿正在归墟树下和一个新来的小女孩玩。
那小女孩刚被归墟树一根根须从噬魂宫穹顶水晶砖里轻轻勾出来,魂魄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晶碎屑,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
她说她叫柳青芽,三岁,她娘叫柳什么红,她记不清了,但她记得娘的头的味道——是彼岸花还没开之前那种泥土里的青草味。
阴九幽没有把这些告诉殷无泪。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骨白色碎片,是殷无极被虚空裂缝吞噬时骨甲上崩落的那块碎片,上面刻着骨玉生烟的完整曲谱。
他把碎片放在掌心,托到殷无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