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今天戴的帽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极细极短的骨白色丝线,是从厉沧溟那枚朱砂痣结晶里拆出来的。
它把这根丝线编进了往生之路的经线,编进去之后整条路都微微泛着骨白色的光泽,像月光晒在旧骨头上。
小人形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觉得这条路变得更结实了。
阴九幽站在魔渊的另一侧,距离殷无极大约三百里。
这个距离对凡人来说需要走好几天,对他来说只是一步。
但他没有跨出这一步。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跨过魔渊,是为了看。
他在天衡大陆已经站了很久,看了苏生十七年的日出日落,看了厉沧溟三万年的朱砂痣被自己抠下来,看了善城十万具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功德之光。
现在他来看殷无极。
他身后的天穹上还残留着厉沧溟万魂幡被归墟树枝条包裹的虚影。
那杆九丈九尺的黑幡正在归墟树的第一重炼化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九世善人的哭声被压缩成极细的丝线,与厉沧溟抠下来的朱砂痣结晶一起编入往生之路。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归墟树的枝叶每过一个时辰才翻面一次,像老龟眨眼。
但阴九幽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时间对他来说不是流逝的河,而是一面墙,所有生过的、正在生的、将要生的事都刻在这面墙上,他只需要转头去看就可以。
此刻他看着三百里外的殷无极。
那个浑身骨甲的、没有脸的、身体上长满了错位器官的人,正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走向枯骨镇。
每走一步,骨甲上的倒刺就会刺穿皮肤,再从另一个位置穿出来。
血液从骨刺尖端渗出,在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血丝,随即被绿色天穹下的风卷散。
但殷无极自己不在意。
他的痛觉神经早在魔渊底部就被他用黑曜骨针一根一根挑断了,花了一万次碎裂的代价。
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痛”,不是肉体的,是骨头内部的——那是一万二千块骨魔骨相互摩擦时产生的一种极细微的、深入骨髓的酸麻。
他把这种感觉叫作“饿”。
“饿了。”
右掌心的嘴说。
“到了。”
左掌心的眼说。
枯骨镇到了。
殷无极停在镇口那棵枯骨菩提树下。
树干虬结如白骨堆砌,树皮是骨白色的,纹理像人类脊柱的正面投影。
树上正结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果实,果皮表面有纹路流转,形似婴儿蜷缩的脊椎。
今夜正是菩提结果之时。
树下跪着三百七十三口人,族长秦苍生领在最前面,额头触地,焚香祷告。
香火的气味飘到镇口,被殷无极肚脐上的鼻子吸进去,黑洞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
“檀香。”
鼻子说。
“混了松脂。”
嘴说。
“他们用的是最便宜的香。秦家三百年来还是这么抠。”
眼说。
殷无极没有反驳。
他说的是另一个话题“菩提结果需要三百七十三个祭品,树下正好跪着三百七十三个人。这是天意。”
嘴说天意这个词的时候,九条舌头同时翘起来,在空气中打了个结。
眼说不是天意,是因果——三百年前秦家在这棵树下钉了他七天七夜,他的血顺着树干流进树根,被菩提树吸收,三百年来一直在树心深处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