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两者都是。
天衡大陆的时间流与外界不同。
阴九幽站在那里看了十七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
他看到苏生十三岁那年,落婴镇来了一个游方郎中,自称“药不死”,专治疑难杂症。
郎中给苏生把脉,三根手指搭上手腕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把苏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小鬼,你知道你体内有什么吗?”
苏生点头“知道。七个人在哭。”
郎中愣了“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苏生说“他们哭了十七年,习惯了。”
郎中沉默了一会儿,从药囊里摸出一颗蜡丸,塞进苏生手里“这颗‘忘苦丹’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苦力,但药效只有三年。三年后你若还活着,来南疆巫神岭找我,我再给你配一副。”
苏生接过蜡丸,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有吃,收进了怀里。
郎中皱眉“你不吃?”
苏生说“我吃了,他们就不哭了。我想听他们哭。”
郎中语塞“你……你喜欢听人哭?”
苏生摇头“不是喜欢。是我怕忘了。忘了他们在哭,我就会忘了自己是人。我不想忘了。”
郎中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背起药囊走了。
走出镇口时,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苦主的容器,自己修出了良心。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回答他。
阴九幽的目光落在那个药囊上。
药囊里除了寻常草药,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刻着“悬壶济世”四个字的铜牌,铜牌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标记,那是一枚骨针的形状。
骨魔童姥曾经在血幽谷见过同样的标记,那是李悬壶师门失传已久的“游方医脉”的暗记。
这条线索归墟树芽苞顶端的小人形已经收进了往生之路的编织中,等待日后与李悬壶的因果对接。
画面继续流转。
苏生十五岁那年,落婴镇遭遇兽潮。
数千头被七苦之力污染后异变的妖兽从万兽山方向涌来,见人就咬,见屋就撞。
镇上的散修组织防线,但妖兽的数量太多,防线很快被冲破。
苏生那时正在镇外的废墟上挖草药,回头看到镇子方向浓烟滚滚,扔下药篓就往回跑。
他跑进镇子时,看到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正咬住一个小孩的腿往巷子里拖。
小孩的母亲抱着孩子的上半身不放,被巨狼拖在地上摩擦,后背的皮肉全磨烂了,露出白森森的脊椎骨。
但她没有松手。
苏生冲上去,一拳打在巨狼的鼻子上。
那一拳没有任何力量,巨狼的鼻子连皮都没破。
但一股七色光芒从苏生的拳面渗出,顺着狼鼻钻入狼脑。
巨狼松开孩子,浑身剧烈抽搐,眼球炸裂,七窍喷出七彩脓液,倒地毙命。
苏生没有停。
他跑向下一头妖兽,又一拳,再下一头,再一拳。
每一拳都带走一头妖兽的命,每一拳都在消耗他体内的七苦之力。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凶,但眼神却越来越空洞。
打到最后,他的拳头上已经沾满了七彩脓液,双臂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的不是血,是纯粹的、刺目的七色光芒。
镇民们惊恐地看着他,退到断墙后,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苏生站在一地妖兽尸体中间,低头看着自己光的双手,忽然蹲下来,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他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些妖兽死的时候,它们的痛苦被他吸进了体内。
他听到了数千头妖兽临死前的心声,有饥饿的幼崽在巢穴中等待母亲归来,有受伤的老狼只想回到山崖上的洞穴再看最后一次落日。
数千道痛苦的碎片涌进他的意识,将他淹没。
他在妖兽尸体中间蹲了很久,直到七色光芒渐渐收敛,才站起来。
他一句话没说,走回镇外的废墟,继续挖草药。
镇民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恐惧渐渐退去,但没有人敢追上去说一声谢谢。
不灭远远看着这一幕,拨下一颗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