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继续看。
他看到苏生十二岁时,落婴镇来了一老一少两个云游僧人。
老僧法号“不灭”,是不还的师弟,止杀的师叔。
少僧法号“明心”,十三岁,眉清目秀,眼睛亮得像泡在井水里的黑石子。
他们来落婴镇,是因为不还坐化前留下了一句话——“十七年后,落婴镇有一因果待了。”
不灭等了五年,等到苏生十二岁,才确认这个看起来与普通少年无异的遗婴,就是不还所说的因果。
他没有收苏生为徒,只是在镇外的废墟上搭了一间草棚,每天打坐诵经。
苏生每天采药路过,都会在草棚外坐一会儿。
不灭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一老一少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年。
有一天傍晚,苏生忽然问“大师,我是人吗?”
不灭睁开眼睛,看了他很久,反问“你觉得你是吗?”
苏生想了想“我不知道。我能吃饭,能拉屎,能疼,能困,能做梦。但我梦到的东西,都不是人该梦到的。”
“你梦到什么?”
“七个人在哭。一个被剖开了肚子,一个被抽干了血,一个骨头全碎了,一个被反复杀死,一个在咬自己的亲人,一个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笑。她一边被吃掉一边笑,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吃掉。”
不灭沉默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照在废墟的碎石上,碎石的影子像无数张扭曲的脸。
他终于开口“你梦到的,是七苦。”
苏生歪头“七苦是什么?”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
不灭一一数来,每数一个就拨一颗念珠,“佛说,众生皆苦。但这七苦,不是用来梦的,是用来渡的。”
“怎么渡?”
“有的人用慈悲渡,有的人用杀伐渡,有的人用佛法渡,有的人用剑渡。”
不灭看着他,“你想怎么渡?”
苏生想了想,咧嘴笑了“我想把它们都吃掉。吃掉了,就没人苦了。”
不灭没有笑。
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悲悯。
因为他知道,苏生说的是真话。
这个孩子体内的七苦之力,确实有能力“吃掉”别人的痛苦——但不是渡化,而是吞噬。
他会把别人的痛苦吸入体内,替别人承受。
承受得越多,体内的七苦之力就越强,他就越接近苦主的容器。
这是苦主设定好的宿命,一个无法绕过的陷阱。
越善良,越接近深渊。
“吃别人的苦,会撑的。”
不灭说。
“我不怕撑。”
苏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肚子大。”
他走了。
背影瘦小,步子轻快,像任何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少年。
不灭看着他的背影,拨下一颗念珠,念了一声佛号。
那颗念珠在他指尖碎成了齑粉——不是他捏碎的,是被苏生身上不经意间溢出的七苦之力腐蚀的。
那力量连明镜台住持级修士的念珠都能腐蚀,却控制在一个十二岁少年的体内,没有爆,没有失控,没有把他炸成齑粉。
这说明苏生不是容器——他是封印本身。
阴九幽看到这里,第一次开口。
他只说了两个字“有趣。”
万魂幡里,林青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跟了他很久,知道他极少用“有趣”评价任何事。
上一次他说“有趣”,还是看到骨魔童姥用骨鼠咬穿禁制反压层的时候。
能让阴九幽觉得有趣的存在,要么是他的同类,要么是他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