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她已经碎裂的魂核深处反复浮沉,她最后残存的意识把它反复咀嚼,嚼到最后竟只剩一个认命般的回响——“早该料到。”
阴九幽把箫从晶体缝里取出来。
箫身在他手指触及的那一刻微微烫,不是抗拒,是认出来了——这面幡的主人从谷口一路走下来收走了无数残魂,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残魂都知道他是收尸人。
他把箫收入万魂幡中,苏沐雪的残魂从箫管深处轻轻飘出,落进归墟树根处的一片嫩叶背面,蜷缩在那里,不再念冷,不再问为什么是我。
他沿着天璇五女撤离的方向往岩洞深处走。
岩洞里空荡荡的,只剩洞壁上那盏以尸油点燃的石灯还在微微跳动。
柳梦璃躺过的位置还有一摊被体温焐化的冰水,那是苏沐雪临走前把体内最后压制不住的寒气逼出体外时融出来的。
冰水在石面铺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边缘已经结了霜。
石壁上还有秦瑶用指尖刻的几道浅痕——那是她在苏沐雪走出洞口后用手指下意识抠出来的记号。
每一道痕都极短极急极用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在拼命挠笼壁。
她确实紧张过一瞬,但只一瞬。
那一瞬过去了就好,苏沐雪的头被放在晶体上时她已经恢复平静,已经能用娇滴滴的语气说“走吧”。
她甚至把苏沐雪留在洞里的几块寒玉顺手揣进自己腰间锦囊里,寒玉触手极冷,她用袖子垫着才不冻手指。
一边揣一边嘀咕“掉了怪可惜。”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极快,说完便撩起裙角跟上柳梦璃。
那几块寒玉在锦囊里还保留着苏沐雪生前最后一次把寒气逼入玉中的余温——不是温度,是那点极淡极微的、属于苏沐雪本人的寒意。
这种寒意是苏沐雪修炼寒冰诀时从自己骨髓里淬出的最精纯的一缕,她原打算等突破大乘境中期后用这一缕寒意重新淬炼本命法器,现在用不着了,被秦瑶揣走了。
秦瑶不知道这一缕寒意里还裹着苏沐雪死前最后留在洞壁上的那句话——“好冷啊。”
那不是声音,是寒气本身记住了那个人在死前最深处的一句自语。
秦瑶把它塞进锦囊时,手指隔着袖子被蛰了一下。
她皱了皱鼻子,说:“冻死了,不稀罕。”
阴九幽离开岩洞,沿三族会盟的营地走去。
远远便看见那顶大帐篷,帐篷外散落着废弃绷带和断甲。
他在帐篷背面找见一个被砸碎的茶几,几面上还留着三只杯子:妖族的翡翠冻、鬼族的魂汁、魔族的血酒。
胡媚儿没喝完的那半杯翡翠冻在杯沿凝出极细小的冰棱,杯子被她推倒时滚了两圈,冰棱碎在桌面。
她走得很急,急到连狐狸毛领都没来得及系——毛领落在茶几下方的地面,领口还裹着一股极淡极薄的媚香,香气从毛领往上飘,极慢极慢,香里面裹着她在整个盟会上不断盘算着的念头——“人类那批蠢货怕魏无渊,我可不怕。
魏无渊再强,能比我九条命还难啃?
不过冥渊和魔天肯定各自准备着暗手,我不能先动手。
先动手就是替人挡刀。
让他们以为人类在正路拖住魏无渊,我们抄暗道绕后去轮回镜。
真等到了镜前,谁拿镜子归谁是另外一回事。
暗道窄,正好,窄处才能把帮手挤下去。”
她想到这念头时嘴角是翘着的,翘起来的弧度被毛领记住了,毛领在落地的同时把那弧度存进毛尖深处。
阴九幽从毛领旁走过,幡穗扫过毛尖,把那个弧度收进幡里。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魔天的肩甲鳞片。
鳞片是从魔天身上脱落的,他在起身时故意用肩头撞了一下帐篷撑柱,把自己肩甲上一块半松的鳞片震下来,落在地上混入碎骨堆,鳞片背面刻有极细密的小字,是魔族古语,翻过来能拼出密道的准确方位。
他留这步暗棋是给胡媚儿和冥渊看的——他不能直接把暗道图交到二人手里,那等于把自己的退路交给别人。
但留下确切的魔族古语标记,只有能读懂的人才会追踪,而冥渊常年靠吞噬魂魄搜刮记忆,早晚能从他的尸兵残魂中破译出暗道真实走向;胡媚儿更简单,只需派人搜过来,便能从鳞片上残留的魔气猜个大概。
魔天不怕他们找到暗道,他只怕自己独自摸进暗道时身后无人跟进,万一撞上血幽谷残余禁制,连个替死鬼都没有。
所以在留下鳞片前,他故意推倒了胡媚儿的翡翠冻,把她的杯子砸在茶几边缘撞出一道缺口,再趁胡媚儿低头看袖子时,用最快的手法将鳞片塞进碎骨粉末最厚的那一摊里。
他做完这一切面不改色,坐在原处端杯大饮血酒,与他二人对笑面谈,临走还宽慰道:“妖族和鬼族不必担心,魔族来时已将暗道入口用幻阵封住,非三族血脉无法显形。
胡妹子,冥老兄,此番若能同心协力,日后我三族可结长久之盟,一齐对付人类,血幽谷仅是开胃小菜。”
胡媚儿笑着回他:“听魔皇兄这番话,倒真叫人安心呢。”
冥渊不言不语,只把魂汁一口吞下,杯底倒转,三滴残液尽数滴落,落到桌面时化成三条细小的黑色舌头,往幽冥殿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