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父。
或者看着你父亲被三万六千个怨魂日夜撕咬,永世不得生。
你选。
楚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泪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流淌。
淌过下颌时,泪珠被血池映上来的暗红色光照透,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血色。
泪滴在下巴处凝结了很久,然后落下去。
落进血池时,血水表面被砸出一个极细极小的凹陷。
泪滴在血水里没有立刻融化,它沉进血水深处,沉到血池底部。
在那里,泪滴落进池底积了无数年的化道血水残渣里。
残渣里封着那九百九十九个涅盘境修士被抽干精血时最后残留的一小片意识碎片。
泪滴落进去,把那些意识碎片从残渣里轻轻托起来。
厉幽冥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接住了第二滴正在下坠的泪。
他把泪放在眼前端详,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把泪滴放进嘴里,舌尖把泪轻轻压在上颚上。
泪在舌尖化开,化开之后,他尝到了。
不是咸不是苦不是涩,是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日出时那一片被初日照成金红色的云,是楚渊十岁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时父亲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是楚渊十五岁时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逆光的轮廓,是楚渊二十岁时父亲嘴角那个极生疏极笨拙极用力的弧度,是楚渊二十五岁时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说“活着就好”时手臂上还插着三柄断剑。
无数画面,无数温度,无数弧度,无数声音,全部化在这一滴泪里。
厉幽冥把泪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次。
滚动的幅度极慢极沉,像把一座山的重量从喉咙里咽进胃里。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完美。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瓶,把楚渊眼角还挂着的那一小片泪膜从皮肤上轻轻揭下来。
泪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泪膜深处楚渊眼球表面映着的万骨殿穹顶。
他把泪膜小心翼翼地放入瓶中,塞好瓶塞。
瓶塞塞紧时,泪膜在瓶子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会好好保存这滴眼泪的。
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会把它炼制成一枚丹药,然后吃掉。
那样,我就能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滋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拍了拍楚渊的肩膀。
拍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一个父亲鼓励自己的孩子。
“去吧。
别让你父亲等太久。
石像内部,锁链哗啦啦地响动。
楚狂歌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自己,手中的匕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他的舌头被封膜压着。
封膜底下,他的嘴唇还在极轻极微地蠕动。
弧度拼的不是“渊儿”,是——“杀。
楚渊举起匕。
他的手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匕的刀尖在空中画出无数个细小的圆圈,始终无法对准楚狂歌的心脏。
厉幽冥站在石像外,双手抱胸,嘴角含笑,安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催促,他享受这个过程。
每一秒的犹豫,每一次的颤抖,每一滴的眼泪,都是这场盛宴中最美味的部分。
楚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的眼中没有了眼泪,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他的手不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