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颗颅骨,无数种表情,拼成一把椅子。
厉幽冥坐在这把椅子上,他的体重压在所有师父的颅骨上。
颅骨深处封存的师父残魂被他压了很多年,压成了极薄极平的膜。
膜在王座深处铺着,日夜承受着他的体重。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
他极瘦极高,瘦到骨骼的形状从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极薄极透,薄到能看见颧骨深处骨小梁的纹理。
他穿着一身极宽大的黑袍,袍料是用历代师父的人皮缝成的。
每一张人皮都是从师父身上完整剥下来的,剥的时候师父还活着。
他把人皮用魔线一针一针缝在一起,缝成一件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师父们的皮贴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每一张人皮深处师父被杀那一刻残留的温度——有的烫有的凉,有的已经冷了很多年。
他把这些温度穿在身上,日夜感受着无数个师父同时活着同时死去。
他的面容极平静极温和,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慈祥老人。
但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极密的血膜。
血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五百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他的右手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极长极细极枯。
指尖把玩着一枚散着幽绿光芒的珠子——噬魂炼心珠。
珠子极小,只比拇指大一圈。
珠面上有无数张极细极微的面孔在游走,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每一张面孔都是被厉幽冥抽出生魂封进珠中的人。
封了很多年,日日夜夜受万蚁噬魂之苦。
面孔在珠面下游走时嘴巴都张着,出极细极微的嘶嚎。
嘶嚎从珠子里传出来,在万骨殿空腔里来回弹射。
厉幽冥面前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极年轻极年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玄色剑袍。
剑袍上绣着的宗徽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了,他的四肢经脉已被寸寸挑断,挑断处筋骨断端从皮肉底下凸出来。
凸出来的位置皮肤被撑得极薄极透。
他的丹田碎裂,碎成无数片极小的碎片,碎片嵌在腹腔内壁上。
每一次呼吸,腹腔内壁的肌肉收缩时,那些碎片就从内部轻轻刮过腹腔内壁。
刮过的触感极细极密极疼。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表面映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他叫楚渊。
厉幽冥从王座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涩,像一副被无数师父的颅骨压了太久的骨架。
他走到石台旁,俯下身,凑近楚渊的耳畔。
声音极轻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哄孩子入睡。
“楚渊,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楚渊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深处能看见极细极密的肉茬。
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出任何声响。
厉幽冥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楚渊的眉心。
指尖触到眉心时,楚渊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很久以前厉幽冥在他刚出生时种下的一滴魔血。
魔血在他眉心里沉睡了无数年,此刻被厉幽冥的指尖温度唤醒。
魔血从眉心往颅腔深处渗,渗过额骨渗过脑膜,渗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魔血从液态变成无数根极细极黑的魔丝。
魔丝沿着脑血管往全身蔓延,蔓过脖颈蔓过胸腔蔓过腹腔蔓过四肢,蔓遍全身每一条经脉。
魔丝所过之处,经脉内壁上被刻下一道极细极深极利的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