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远很远,血在体内酵,酵成一种极陈极浓极沉的血气。
你不是魔修,你比魔修更过。
魔修杀人取血是为了炼功,你取血是为了带着。
你把每一个被你杀死的人的血都带在身上,带着他们走了很远很远。
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极沉极重,他的掌心贴上去时,幡面深处的归墟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树根传遍整棵树,树冠上无数片叶子同时翻了过来。
叶背朝上,叶面朝下。
叶背上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全部对准了厉幽冥的掌心。
掌心里,是他无数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的温度。
温度极浓极稠极乱,从掌心肌肤深处往外渗。
渗出来的温度被绒毛尖接住,接住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无色光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无色光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味道停止了旋转。
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反方向转。
厉幽冥把手从幡面上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掌心肌肤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幡面轻轻吸住了。
是一小片极细极微的魂魄碎片残渣,残渣从他掌心里被剥离时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残渣离体,落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残渣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厉幽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小片。
他把掌心举到眼前,透过那一小片极薄极透的空隙,他看见了自己掌骨深处封存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杀死第一个师父时,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刻下第一道魔纹。
师父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从师父掌心里传进来。
他那时候还很小,手很小,师父的手很大。
师父的手把他的整个手裹在掌心里,裹得很暖。
他在那一片暖意里,刻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道魔纹。
刻完之后师父看了看,说——“刻歪了。
然后把着他的手,又把那道魔纹重新刻了一遍。
这一次刻正了。
那一片暖意封在他掌骨深处封了无数年,被他吞掉的无数人的魂魄碎片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在最深处。
此刻空隙里透进来,那一片暖意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
“原来我也有过师父的手。
阴九幽转身,朝万骨殿门口走去。
他走过血池,走过石像。
石像空腔里,楚狂歌悬在锁链上,封膜底下他的眼球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