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万骨王座。
坐下的瞬间,整个人似乎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
他看向楚渊,微笑着说。
“好了,故事讲完了。
现在,你可以开始逃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万骨殿的肋骨殿壁从正中间往两侧分开,分开时肋骨和肋骨之间的骨丝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涌出极细极微的骨浆。
殿门轰然打开,外面的血雾涌进来。
血雾极浓极厚极黏,从殿门口涌进来时像一道血色的瀑布倒灌。
楚渊跌跌撞撞地走向殿门。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裂开一次。
鲜血滴落在地上,在血池边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肋骨殿壁重新合拢。
血雾裹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吞没。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从袖中取出那只透明的小瓶。
瓶子里,楚渊那一片泪膜还在微微光。
他把小瓶举到眼前,透过泪膜看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泪膜深处,楚渊五岁时第一次看见日出的那片金红色的云,和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时,那片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血色。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真是人间美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一个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的微笑。
万骨殿角落里,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从楚渊被推入血池,到楚狂歌被怨魂撕咬,到楚渊举起匕刺入父亲心脏,到厉幽冥把楚渊的泪膜收入瓶中。
全部过程,他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吸饱了万骨殿里的血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楚渊举起匕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楚渊手抖的频率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血红色,从血红色变成楚渊泪膜深处那片金红色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楚狂歌被封膜压着的那一声“好”的颜色。
阴九幽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万骨殿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厉幽冥面前,厉幽冥睁开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厉幽冥的眼睛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瞳孔深处映着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
阴九幽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九块碎片拼成的环。
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正在被楚渊泪膜里那片金红色的云轻轻碰着。
碰一下,温度就微微震一下。
震动时,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厉幽冥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那些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你身上,有比我更深的血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把别人的血收在自己体内,日夜带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