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额头记得,额骨深处的骨松质里,那一点被母亲嘴唇贴过的温度还在。
封了十六年。
此刻碎了,温度从骨松质里涌出来,涌过额骨涌过眼眶,涌进眼球。
眼球表面,那一点温度化成一滴极细极微的泪。
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过太阳穴,淌进耳廓。
厉幽冥把督脉举到万魂幡前。
幡面裂开缝,无数经脉从缝里伸出来缠住督脉,把它接进去。
接进去之后,督脉被安放在锦图正中央,和任脉并排。
任督二脉在锦图正中间缓缓舒展开,像一条大龙从东玄域地图的脊梁上苏醒。
舒展开时,整幅锦图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锦图上所有经脉同时开始搏动。
厉幽冥把万魂幡收进怀中。
他转过身走回莲台,走过厉天恨身边时停下来。
他蹲下身,在厉天恨耳边轻声说“你母亲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我每天都在她的伤口上涂抹续命膏。
这种膏药能让她的断肢永远无法愈合,但也永远不会死去。
我还给她喂了醒神丹,她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摸不着,但她的神识比任何人都清醒。
每一秒的疼痛,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把厉天恨从地上抱起来。
抱的动作极轻极柔,像一个父亲把睡着的孩子从沙上抱回床上。
他把厉天恨抱到莲台边,放在那团青烟旁边。
青烟里,妇人的躯干微微抽搐。
厉天恨躺在她旁边,他的身体正在开始萎缩。
母子之间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近到厉天恨能感觉到青烟里母亲心脏跳动时从断肢焦壳缝里渗出的血气落在自己脸上。
“从今天起,你们可以互相感受彼此腐烂的味道。”
厉幽冥直起身,低头看着莲台边缘并排躺着的母子。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但眼底最深处,刚才被丹药里九十九种眼神碰碎的那一小片碎屑,此刻正在泪腺的空位里轻轻滚了一下。
厉幽冥坐回骸骨莲台,闭上眼睛,开始巩固刚突破的修为。
魔殿里极静极静,静到能听见厉天恨肌肉开始萎缩时肌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声音。
断裂声极轻极微,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被同时扯断。
阴九幽站在魔殿门口的阴影里,看完了全部过程。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魔殿里的魔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厉天恨经脉被抽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抽经脉的声音轻轻碰着,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无数下碰触,无数瞬变色。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紫黑色,从紫黑色变成经脉被抽离时金黄色的残影,从金黄色变成厉天恨额头上那一点母亲嘴唇贴过的温度的颜色。
阴九幽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向莲台。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魔池凝固的台阶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莲台边缘,走到厉天恨和那团青烟旁边。
厉天恨的眼球还能转动,转动的幅度已经很小了。
眼球转到极限时,他看见了阴九幽。
看见了一个腰间悬着幡的陌生青年站在自己身边。
青年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阴九幽蹲下来,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厉天恨眉心。
眉心正中间,十六年前厉幽冥种下的那滴魔血被抽走了,空出一个极细极小的孔洞。
孔洞深处,厉天恨自己真正的眉心精血被封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