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无情,是因为他所有能产生波澜的东西都被他自己剥掉了。
他把它们剥下来,炼成了别的东西。
他叫厉幽冥,万劫魔尊。
他面前悬浮着一枚通体漆黑的丹药。
丹药极小,只比拇指大一圈。
丹面上有婴儿面孔在游走,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九十九张婴儿的脸在丹药表面不断浮现又沉下去,每张脸浮上来时嘴巴都张着,出极细极微的啼哭。
啼哭从丹药里传出来,在魔殿空腔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哭声被魔肉四壁吸收了一部分,被魔池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涌进骸骨莲台的颅骨眼眶里。
颅骨把哭声从眼眶吸进去,吸进颅腔深处。
颅腔深处,那些魔修被剖骨时残留的残魂被哭声激活了。
残魂在颅腔里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和丹药里婴儿啼哭的频率一模一样。
厉幽冥把丹药举到眼前。
他的手指极长极细,指甲是紫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极细极微的血丝。
血丝不是他的,是他从自己九十九个亲生子嗣心脏里抽出来的。
每抽一个,他就把那一缕血丝嵌进指甲缝里,用魔气封住。
封了很多年,血丝在指甲缝里还活着,还在微微搏动。
他把丹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嗅的时候,丹药里九十九张婴儿脸同时浮上来,同时张嘴啼哭。
哭声极齐极密,密到像一把极细极密的声刃从他鼻腔里切进去。
声刃切过鼻黏膜切过筛骨切过嗅球,切进他大脑深处。
大脑深处,那些被他剥离掉的“为人父”的感觉,被声刃从无数年沉睡中轻轻刮了一下。
刮过之后,感觉表面浮出一层极细极微的碎屑。
碎屑从大脑深处落下来,落进他喉咙。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极淡极薄的酸。
他把那股酸从喉咙里逼出来,逼到舌尖,舌尖把酸接住,托了一瞬,然后咽回去。
“九十九个。”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
声音极温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哄孩子入睡。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轻到像怕惊醒了什么。
“九十九个儿子。
九十九个妻子。
九十九滴泪。
九十九颗心。”
他把丹药放进嘴里。
丹药落在他舌面上时,九十九张婴儿脸同时从他舌面上浮起来。
脸们贴着他的舌黏膜,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脸深处封着的自己亲生子嗣临死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九十九个儿子,九十九种眼神。
有的眼神是恐惧,有的眼神是不可置信,有的眼神是恨,有的眼神是空。
他把这些眼神从丹药里吸出来,吸进自己瞳孔深处。
在瞳孔深处,九十九种眼神和他自己的目光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他的目光没有变,但目光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碰碎了一小片。
碎得极轻极微,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那一片碎屑从他目光里脱落,落进他眼底。
他眨了一下眼,碎屑被眼睑压进泪腺。
他没有泪,泪腺很多年前就被他自己剥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