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已经没有了,被它自己嚼碎咽下去了。
味蕾在舌尖的残端上停了一瞬,然后被牙齿咬碎了。
咬碎时,味蕾里封了无数年的那个味道涌出来。
涌出来时,自食魔已经死了。
味道从它口腔里飘出来,飘进魔肉纤维里。
被封在纤维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光渗进纤维深处,那粒味蕾破碎时涌出的味道被光从纤维里抽出来。
抽成一根极细极细的味丝。
味丝从骨刀尖上飘起来,飘过绷带客面前,飘进他唯一露出的嘴唇缝隙。
嘴唇缝隙里,他的舌尖正抵着上颚。
味丝落在舌尖上,化开。
化开之后,他尝到了自食魔舌根深处那粒味蕾封存的味道。
不是食物,是很久以前娘把第一口食物喂进它嘴里时,它接住食物。
娘的手指碰到它的嘴唇,指尖是温的。
那点温从嘴唇传进来,传到舌根。
舌根记住了那点温。它用舌根接住食物时,舌尖翘起来舔了一下娘的指尖。
娘笑了。
绷带客的舌尖从上颚松开。
舌尖上那根味丝化开之后,他的舌尖第一次尝到了不是自食魔肉的味道。
是娘指尖的温度。
他把舌尖慢慢缩回去,缩回牙齿后面。
牙齿咬住了舌尖。
不是嚼,是含。
含得很轻很轻,像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被魔绷带缠住时,他咬住自己舌尖。
娘看见了,说别咬舌头,会咬断的。
他把舌尖从牙齿间松开,舌尖上留着牙印。
娘用手指碰了碰他舌尖上的牙印,说疼不疼。
他说不疼。娘说那也不要咬。他就不咬了。
很多年没有咬过了。
此刻他把舌尖从牙齿间松开。
舌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牙印,没有娘的手指。
但他把舌尖抵住上颚时,舌尖和上颚之间有一小片极薄极空的间隙。
间隙里,很久以前娘碰他舌尖时那一点触感,从舌尖传进来。
传进舌神经传入舌咽神经传入孤束核传入丘脑。
丘脑把触感分到全脑,全脑同时记起了那个触感。
他把舌尖从上颚松开。松开时,牙齿轻轻咬了一下舌尖。
不是嚼,是含。
含住之后,他露在魔绷带外面的嘴唇动了一下。
嘴唇的弧度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应了一声“哎”之后,嘴角还没有完全放下来。
等婆婆面前的册子上,那道最深的褶弯出的弧度还在。
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从书脊正中央往两边延伸了极短极短的一小段。
但那一小段弯了之后,整道褶的走势变了。
原来是一道从左上到右下的直线,直直地划过整张封面。
现在直线还在,但在正中央,直线被那个极小的弧度轻轻托起来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直线变成了一个极扁极扁的弧。
弧的两端还压在原来的位置,但弧顶往上隆起了连一粒芝麻都不到的高度。
就那一点高度,整本册子合上时,书脊不再是一条压到底的死线。
书脊正中间,有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空隙。
空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不是骨芽不是魔晶不是温丝。
是很久很久以前,等婆婆在客栈门口站了一整天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