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里涌出一小簇极亮极亮的白色火焰。
白色火焰只烧了一瞬就灭了,灭了之后,灶膛深处有一粒面粉没有被烧掉。
它被灶火的热浪托起来,托到灶膛顶部,贴在那里的烟灰上。
贴了很多年。
客栈被魔骨砖墙围起来,客栈里有灶房,灶房里有灶膛。
那粒面粉从很多年前那个灶膛,被风吹过无数里路,吹进红眼客栈的灶膛。
在灶膛顶部的烟灰里贴了很多年。
此刻琥珀色光照进灶膛,那粒面粉从烟灰里被照出来。
它从灶膛里飘出来,飘过大堂,飘过空肠君头顶。
飘到他胃袋口,落进去。
落在面块正中间那一道最深的裂缝里。
面粉落进去之后,裂缝边缘干裂了无数年的面块自己湿润了一线。
湿润从裂缝边缘往面块深处渗,渗得很慢很慢。
渗过的地方,面块恢复了无数年前刚出锅时的柔软。
柔软的弧度很小,小到只有胃袋内壁的黏膜褶皱能感觉到。
褶皱感觉到那一点柔软从面块深处往外顶,顶得褶皱微微张开。
张开时,褶皱深处封着的那个温度被柔软裹住。
裹住之后温度不再是干枯的灼烫,是面刚出锅时从碗里升起来的热气。
热气扑在脸上,脸被熏得微微润。他坐在灶房里,娘把面端到他面前。
他低头吃第一口面,面很烫。
他把面从碗里挑起来吹了吹,吹的时候,面粉从面条表面飘起来一粒。
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
他用手背去擦,擦下来。
手指上沾着那粒面粉,他把手指含进嘴里,面粉在舌尖上化开。是甜的。
此刻胃袋深处,那粒从灶膛烟灰里飘落的面粉,落在他空荡荡的腹腔里。
腹腔里没有胃,面粉直接落在腹膜上。
腹膜上被胃酸灼穿的孔洞里,有一滴胃酸正在往下滴。
面粉落进那滴胃酸里,胃酸把面粉裹住。
裹住之后,面粉没有被灼穿。
面粉在胃酸里慢慢化开,化成一滴极小的面浆。
面浆滴在腹膜上,腹膜没有穿孔。
面浆在腹膜表面铺开,铺成一层极薄极淡的膜。
膜是透明的,透明里裹着很多年前灶房里那根湿柴塞进灶膛时涌出的浓烟,裹着浓烟呛出的泪,裹着娘袖口的面粉擦在他脸上粗粗沙沙的触感,裹着他吃第一口面时心脏多跳的那一拍。
膜铺开之后,他空荡荡的腹腔第一次不是被胃酸灼烧,而是被那一拍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腹膜后面那根腹主动脉感觉到了。
腹主动脉多跳了一拍。
多出来的那一拍,和很久以前心脏多跳的那一拍,隔着空荡荡的腹腔,同时跳了一下。
绷带客骨刀尖那卷魔肉纤维,在琥珀色光照到时停止了收缩。
不是死亡,是它含在舌根上咽不下去的那个动作被光照透了。
光从纤维表面渗进去,渗进自食魔肌肉纤维最深处。
那里裹着自食魔临死前牙齿咬在舌根上时最后一个念头。
不是咽不下去的绝望,是咬住舌根时牙齿陷进舌肌,舌肌被牙齿挤压,挤压处舌黏膜上的味蕾被压破。
味蕾破开时,舌尖尝到了自己舌根的味道。
不是血的味道,是很久很久以前自食魔还没有开始吃自己时,第一次张开嘴,娘把第一口食物喂进它嘴里。
它用舌根接住那口食物,舌根尝到的那个味道。
它忘了那个味道是什么,但舌根记得。
舌根把那个味道封在味蕾最深处,封了很多年。
它把自己全身都吃光了,吃到只剩一颗头和咬在舌根上的牙齿。
牙齿咬下去时,舌根深处封着的那粒味蕾被牙齿从舌肌里挤出来,挤进口腔。
味蕾在口腔里滚了一下,滚到舌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