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化液把她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消化掉,万化魔殿殿主又用魔功把她一层一层地重塑回来。
消化一层重塑一层,再消化再重塑。反复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她的身体不再是原来的身体,是一具由无数层被消化过又被重塑过的组织叠成的躯壳。
躯壳最深处,还残留着第一次被消化之前,她在母胎里蜷缩时膝盖贴着胸口的那个姿势。
那个姿势被无数层组织压在身体最深处,压得很紧很紧。紧到她自己都忘了。
暗婴面前放着一只高脚骨杯,杯身是用暗母的眼球壁磨成的,半透明,杯壁上还残留着眼球壁内部毛细血管的纹路。
杯子里盛着半杯液体,液体是纯黑色的,黑到光在表面打滑,黑到杯壁上的毛细血管纹路被液体映成极淡极淡的金色。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黑色的液体沾在她下唇上,她把下唇轻轻含进嘴里舔干净。
舔的时候舌尖从唇面上慢慢划过,把黑色液体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
卷完之后,她把杯子放下,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和入骨灯火焰最深处那一点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看着阴九幽走进广场,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腰间那面垂着的幡。
幡面吸饱了血宴广场上入骨灯的光,变成一种极沉极暗的深红色。
深红色里,无数颗星星正在微微光。
暗婴把骨杯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整张桌子所有的魔修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骨中骨把刚要从自己颅骨里抽出来的一根肋骨推回去,蜕皮郎把指尖按碎的水珠留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按,内观僧把说到一半的残缺音节咽回去,冰针客把喉咙里网兜的震动压住,逆皮魔把身体表面声音膜的尖叫调低了。
所有魔修都看着暗婴,暗婴看着阴九幽。
“来了。坐。”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暗母胃壁绒毛舔舐皮肤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阴九幽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正对着暗婴。
桌面上的棺材板指痕在他手边交错,那些“等”字在入骨灯的光里微微凸起。
暗婴端起骨杯又抿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杯壁上毛细血管的纹路看着阴九幽。
“万化魔殿殿主在我还是胎儿时把我剖出来,放进暗母胃囊里。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把我从胃囊里取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的实验品。
他笑了,说实验品没有名字。我说我有。
我叫暗婴。暗母的暗,婴儿的婴。他问为什么叫这个。
我说——因为我在暗母胃囊里被消化时,每次被消化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姿势。
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那是胎儿在母体里的姿势。
我在消化液里被消掉了皮肤消掉了肌肉消掉了骨骼,消到最深处,那个姿势还在。
暗母的消化液消化不掉那个姿势。那是我还是人的时候,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把骨杯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着杯身转了一圈。杯底在棺材板上磨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后来我把万化魔殿殿主吞了。用他教我的魔功,把他消化了无数次重塑了无数次。
无数次之后,他变成了一滩暗色的液体。
我把那滩液体装进这只杯子里,每天喝一口。
喝了很多年,快喝完了。
喝完之后,我体内他的部分就全部消化干净了。
到那时候,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阴九幽,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他腰间的幡。
“你幡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被记得。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喝完这杯之后,该叫什么。”
阴九幽看着她。
万魂幡里,归墟树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正在微微颤动。
叶背上无数根透明的绒毛从枝头垂下来,垂向幡外暗婴的方向。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在轻轻闪烁,闪烁的频率和暗婴把骨杯推到桌面上时杯底磨出的沙沙声一模一样。
绒毛们尝到了那个声音里的味道——不是暗母消化液的味道,是很久以前一个胎儿在母胎里蜷缩时膝盖贴着胸口,膝盖骨隔着皮肤隔着子宫壁感觉到母亲心跳时那个微微震动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