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
男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算盘珠子。
“我不叫楼主。我叫阿算。我是摘星楼的学徒。师傅说,等我学会了算盘,就把摘星楼传给我。我学了很久很久,怎么都学不会。师傅骂我笨,罚我打算盘。打错了就重来,重来了又错。我打啊打啊,不知道打了多久。师傅不见了。楼里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不敢停。我怕停了,师傅回来会骂我。”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眼泪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来。
“我不敢停。九万九千九百年,我不敢停。”
阴九幽蹲下来,和他平视。
“现在可以停了。”
男孩看着手心里的碎片。
“它一直问我,谁欠了谁。我算不出来。”
阴九幽伸出手,轻轻按在碎片上。
“不用算了。没有人欠你。你也不欠任何人。你只是一个不敢停下来的小孩。”
男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手背擦眼泪,手心里的碎片蹭在脸上,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口子里流出血,血是红色的,是活人的血。
“我想回家。但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阴九幽站起来,指了指头顶悬浮的万魂幡。
“那里有棵树。树下有人。有人在织布,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追蝴蝶。还有一个穿素白道袍的女人,她也在树下。她欠了九千九百年的债,刚刚还清。你去她旁边坐着。她会告诉你,不用还债的日子,该怎么过。”
男孩看着万魂幡。
幡面上,星星在闪烁。每一颗星星里,都有一个人在活着。
他站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光着的脚踩在透明地板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翘得很笨拙,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第一次试着笑。
他化作一团光。很小的光,像一个孩子攥在手心里的萤火虫。光飞进万魂幡里,落进一颗空着的星星。
星星亮了起来。
星星里,男孩站在那里,光着脚,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碎片还在光。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走出星星。
走到归墟树下。
苏念瓷坐在那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这个七八岁的男孩。
“新来的?”
男孩点了点头。
苏念瓷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这儿暖和。”
男孩坐下来。靠着苏念瓷,靠着归墟树。
“姐姐,你也是被关了很久吗?”
苏念瓷摸了摸他的头。
“九千九百年。”
“我也是。九万九千九百年。”
苏念瓷的手指停在他的头上。
“怕吗?”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怕。怕算错。怕师傅骂。”
苏念瓷把他搂进怀里。
“不怕了。这里没有人骂你。这里不用算账。”
男孩把脸埋进苏念瓷的素白道袍里。
肩膀开始抖。
然后哭了。
哭得很凶很凶,像把九万九千九百年的眼泪全部哭出来。哭声从星星里传出来,传遍万魂幡。林青停下了手里的梭子,和尚停下了嘴里的经文,念儿停下了追逐蝴蝶的脚步,钱老九从摘星楼的台阶上站起来,念奴掀起了红盖头,看门人抬起只剩骨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