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算不出来,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这笔账。没有人欠摘星楼。摘星楼也不欠任何人。你在这里坐了九万九千九百年,一直在算一笔不存在的账。”
楼主的算盘珠子全部停住了。
九十一颗珠子悬在档中间,一动不动。
“没有这笔账?”
它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轻,轻得像算盘珠子从丝线上滑落。
“没有这笔账,那我这九万九千九百年,在算什么?”
阴九幽伸出手,指着它脖子上的算盘。
“在算你自己。你把自己押给了摘星楼。你忘了。你一直在算的,是你自己欠自己的账。”
楼主的珠子开始颤抖。
一颗一颗,在档上剧烈地抖动。珠子碰撞档杆,出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无数颗牙齿在打架。
“我……把自己押给了摘星楼?”
它的手抬起来,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算盘。手指摸过算盘框,摸过珠子,摸过刻在珠子上的字——“借”“贷”“利”“还”。
“我是谁?”
它问。
声音里带着一种九万九千九百年没有过的情绪。
是恐惧。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算这笔账?”
“我是摘星楼的楼主,还是摘星楼的囚徒?”
它的手指开始疯狂地拨动算盘珠子。九十一颗珠子上上下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不再是算账的节奏了,是疯狂的、毫无章法的乱拨。珠子撞在档杆上,撞得算盘框都在震动。
“我算不出来——我算不出来——”
它的声音变成了嘶吼。
脖子上的算盘珠子开始一颗一颗地崩飞。崩飞的珠子打在透明地板上,打在天花板上,打在龙骨桌面上,打出一个个洞。每一个洞里都涌出丝线,白色的丝线,黑色的丝线,红色的丝线。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缠住它的手,缠住它的脚,缠住它的脖子,缠住它脖子上的算盘。
丝线在把它往回拖。
拖向透明地板下面的算盘深渊。
“我不走——”
它的手指抓住龙骨桌面的边缘,九个关节的手指死死扣住骨头。骨头被扣出十道深深的指痕。丝线绷得越来越紧,它的身体被拉成一张弓。
“我还没算出来——谁欠了谁——我欠了谁——谁欠了我——”
阴九幽走上前。
走到它面前。
伸出手,按在它脖子上的算盘上。
“你不欠任何人。”
他的掌心里,万魂幡的星光透出来,照在算盘珠子上。珠子表面刻着的字——“借”“贷”“利”“还”——在星光下一个一个地褪色。从惨白色褪成灰白色,从灰白色褪成透明,从透明褪成什么都没有。
“任何人也不欠你。”
算盘框开始碎裂。从黑色褪成灰色,从灰色裂开,裂成两半,从它脖子上脱落。算盘脱落的地方,露出一截脖子。人的脖子。有皮肤,有喉结,有血管。血管里流淌着血,红色的血。
丝线松开了。
全部缩回地板下面的算盘深渊里。
它瘫坐在椅子上。
大红色的袍子塌下去。袍子里的身体在缩小,从成人大小缩成少年大小,从少年大小缩成孩童大小。袍子滑落下去,堆在椅子上。
椅子上坐着一个孩子。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很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麻布衣裳,光着脚,脚上全是冻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小,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心里,嵌着一块碎片。碎片在光,温润的、内敛的光,不再被压制了,不再被封住了。